1

我媽是個膽小如鼠的女人。

她怕坐車、怕生人、怕一切超出家門口三公裏的東西。

我爸說她是沒見過世麵的土包子，她就真的縮在灶台後麵不敢出聲。

我出國留學那天，她連機場都不敢送，隻會在門口哭。

直到我收拾老房子，在閣樓翻出一個落灰的箱子。

裏麵是一本護照，蓋滿了十幾個國家的入境章。

還有一張她站在珠峰大本營的照片，笑得像風一樣自由。

背麵寫著一行字："二十一歲，世界是我的。"

一場車禍後我醒來，發現自己坐在一輛顛簸的越野車裏。

副駕駛的女人紮著臟辮，皮膚曬成小麥色，正對著窗外的雪山大喊。

她扭頭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下一站尼泊爾，你怕不怕？"

我看著她肆意的臉，淚流滿麵。

媽，你後來為了那個男人，把護照剪碎，把自己關進了四麵牆裏。

這一次，你別回頭了，一直走，別停。

......

越野車猛地顛了一下。

我的腦袋磕在車窗上，疼得眼前發黑。

江遙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衝司機嚷嚷：“師傅，開慢點，她腦漿都快晃勻了。”

司機哈哈大笑。

“這條路就這樣，怕的話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回頭？”

江遙把半個身子探出車窗，迎著風喊：“我江遙的字典裏就沒這倆字！”

她的臟辮被吹得亂飛，鼻梁曬得通紅。

我死死看著她。

二十一歲的媽媽，鮮活得像一團火。

她不怕車，不怕雪山，更不怕陌生人。

可二十七年後，她連坐公交都會攥緊扶手。司機稍微踩一下刹車，她就臉色慘白，嘴裏不停念叨：“對不起，對不起。”

好像車開得快，也是她的錯。

眼淚又湧了出來。

江遙趕緊縮回車裏。

“怎麼又哭了？”

她伸手摸我額頭。

“剛才撞傻了？”

我搖頭，一頭紮進她懷裏。

“江遙，你別回去。”

“什麼？”

“去尼泊爾，去印度，去哪裏都行。”

我抓住她的衣服，哭得喘不上氣。

“就是別回家。”

江遙愣了半天，忽然笑出聲。

“你這人挺有意思，認識我才兩個小時，就開始安排我下半輩子了？”

她拍著我的背。

“放心，我的目標是三十歲前走遍世界。男人會跑，工作會黃，路不會。”

我眼淚掉得更凶了。

後來，她連小區門口都不敢邁出去。

車子停在一處檢查站。

司機讓所有人下車登記。

我掏出外套裏的護照，看見名字時愣住了。

許棠，二十歲。

照片是我的臉，卻不是我原來的名字。

更糟的是，我對這個身體一無所知。

檢查員問我從哪裏來，我腦子一片空白。

旁邊幾個當地男人盯著我竊竊私語，其中一個突然拽住我的背包，轉身就跑。

我還沒反應過來，江遙已經追了出去。

“搶東西搶到你祖宗頭上了？”

她抄起路邊一根木棍，踩著石坡往下衝。

兩分鐘後，她把背包甩進我懷裏。

那個男人捂著胳膊，罵罵咧咧地跑了。

江遙拍掉手上的灰。

“出門在外，護照和錢就是命，懂不懂？”

我低頭打開背包。

裏麵隻有兩件衣服、半包餅幹，還有一張被撕碎的合照。

照片上的女孩摟著一對中年夫妻。

他們的臉被黑筆塗掉了。

江遙也看見了。

她沒追問，隻把自己的圍巾往我脖子上一繞。

“你跟誰來的？”

我攥緊照片。

“沒人。”

“那你去哪兒？”

“不知道。”

“家裏呢？”

“也沒了。”

話音落下，江遙沉默了。

晚上，我們住進邊境小鎮最便宜的旅館。

房間漏風，被子一股黴味，熱水洗到一半就停了。

江遙把唯一的熱水袋塞給我，自己裹著外套靠在牆邊。

“睡吧。”

“那你呢？”

“我皮厚，凍不死。”

她閉上眼，聲音輕飄飄的。

“既然沒地方去，就先跟著我。”

“我帶你看世界。”

我抱著熱水袋，鼻子瞬間酸了。

從小到大，她總說自己沒本事，保護不了我。

可她不知道。

在她還沒有成為媽媽的時候，就已經保護過我一次了。

我悄悄握住她凍涼的手。

媽，這次換我帶你逃。

誰敢攔你，我就跟誰拚命。

包括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