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去世一年後,我爸賣掉了老房子。
買家上門收鑰匙那天,他給我兩百塊錢和一張船票。
讓我去投奔十五年沒回過老家的舅公。
他說舅公又窮又瘸,肯不肯收我,隻能看我的命。
八歲的我坐了三個小時輪渡。
碼頭上,一個少了半條腿的老人已經等了很久。
他看見我手裏的錢,隻問:
“你爸沒送你?”
我搖頭。
“他說這兩百塊,夠我走到你家。”
舅公把錢塞回我口袋。
“從這兒到家隻有三百步,用不著你花錢。”
他剛牽住我,碼頭上的人便圍了過來。
賣魚的大叔替我扛行李,民宿老板娘往我懷裏塞熱飯。
巡邏艇上的人隔著老遠朝舅公敬禮。
我這才知道,爸爸嘴裏的窮瘸子,是整座島都敬重的老救援隊長。
舅公低頭看著我。
“十五年前,我沒能把你媽接回來。”
“今天,她的女兒跟我回家。”
我攥緊舅公的手,忍了三個小時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原來媽媽沒能回來的地方,還一直給我留著一個家。
......
從碼頭到家果然隻有三百步。
舅公走得慢,我也走得慢。
我怕他嫌我拖後腿,他卻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問:
“船暈不暈?”
“鞋磨腳不磨腳?”
“冷不冷?”
我都搖頭。
其實新鞋早把腳後跟磨破了。
這是繼母女兒穿小的鞋,她說扔了浪費,才給了我。
舅公推開一扇舊木門。
院子不大,牆上曬著漁網,屋簷下掛著一串風幹魚。
跟爸爸說的一樣,這裏沒有電梯,也沒有大房子。
可我剛進門,就看見東邊那間屋子的門上貼著一張紅紙。
紅紙上寫著兩個字。
林滿。
是我的名字。
“這個是......”
“你的屋。”
舅公把鑰匙塞給我。
房間裏放著一張新床,床頭擺著一盞貝殼燈。
書桌不大,上麵卻擺好了新書包、文具盒,還有一雙白色運動鞋。
那雙鞋的鞋舌上貼著標簽。
三十四碼。
正好是我的碼數。
我忍不住問: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舅公低頭整理被角,聲音有點悶。
“半個月前,你爸打過電話。”
“他說你麻煩,問我要不要。”
我的手一下攥緊了。
原來爸爸早就在想怎麼把我送走。
舅公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拍了拍床。
“這床也是半個月前買的。”
“他嫌麻煩的孩子,我等了半個月。”
床單是淺藍色的,上麵印著小鯨魚。
我摸了好幾遍,還是沒敢坐。
“我睡地上也行。”
舅公背對著我,肩膀忽然不動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家裏有床,睡什麼地上?”
“以後餓了就說,疼了也說。”
“別跟我裝懂事,我不吃這一套。”
我點點頭。
舅公出去熱飯時,我打開了衣櫃。
裏麵沒有新衣服。
隻有幾條洗得發白的小裙子,整整齊齊掛在最裏麵。
舅公站在門口說:
“那是你媽小時候穿的。”
“我沒舍得扔。”
我摸著一條黃色裙子的袖口。
那裏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魚。
媽媽以前也在我的校服裏麵縫過一模一樣的魚。
十五年前,她從這間屋子離開。
十五年後,我住了進來。
吃飯時,舅公給我夾了一塊魚肚子。
我沒動。
以前家裏吃魚,魚肚子都要留給繼母的女兒。
我夾起來,放回舅公碗裏。
“我不愛吃這個。”
舅公看我一眼,又把魚肚子夾回來。
“你媽八歲那年也這麼說。”
“她不是不愛吃。”
“她是怕我沒得吃。”
我的眼淚一下掉進飯碗裏。
舅公沒哄我。
他隻把整盤魚往我麵前一推。
“哭歸哭,飯得吃。”
“到了我這兒,誰也不用從嘴裏省東西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