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家有個傳統,每年除夕拍一張全家福,掛在客廳正牆,
一年一張,排成一整麵牆。
今年是第二十年,我媽說要做個大合集,把二十張照片重新裝裱成一幅長卷。
我加班到晚上十點趕回家,長卷已經掛上了。
燈光下金光閃閃,我一張張看過去。
第三張,我讀小學一年級,不在。
第七張,我闌尾炎住院,不在。
第十二張,我大學軍訓,不在。
第十九張,去年我出差,不在。
一共二十張,我缺席了十一張。
但每一張,我妹妹都在,哪怕是她發燒到三十九度那年,也是我爸抱著她拍的。
我媽端著果盤出來,笑得驕傲:看看,咱家囡囡從沒缺過一次。
我問:那我呢?
我媽愣了兩秒:你啊......你總有事嘛。
原來在這個家,有事是我的錯,沒我,是常態。
我當晚訂了張單程票。
長卷上少一個我,從此現實裏也少一個我。
......
票是三天後的,終點是臨海市。
那邊的新公司催了我兩個月,我一直沒答應。
不是舍不得工作,也不是怕換城市。
我隻是總覺得,真走了,這個家就沒人惦記我了。
現在看來,我純屬想多了。
沒有我,他們隻會過得更熱鬧。
付款成功後,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我媽已經坐回沙發,拉著妹妹許妍研究那幅長卷。
“囡囡,你看這張,你四歲的時候多可愛,跟年畫娃娃似的。”
許妍捂著臉笑。
“媽,你別說了,醜死了。”
“哪裏醜,我們囡囡從小就是美人胚子。”
我爸拿手機對著長卷拍了十幾張,發進家族群。
配文是,許家二十年,圓圓滿滿。
我看著那四個字,忽然想笑。
二十張照片,缺了我十一次。
原來這也能叫圓滿。
下一秒,我媽把付款單遞到我麵前。
“裝裱一共一萬二,你把錢轉給我。”
我看了一眼。
“為什麼是我付?”
她像聽見了什麼離譜的話。
“你工資最高,你不付誰付?再說了,這裏麵不也有你嗎?”
許妍噗嗤笑出聲。
“姐,雖然你出鏡率有點低,但好歹占了幾個位置,四舍五入也算參與了。”
我抬眼看她。
“那按出鏡次數平攤吧,我出九張,付四千五。”
客廳瞬間安靜。
我媽臉上的笑沒了。
“過年你非要算這麼清楚?”
“是你先找我算錢的。”
“行了。”
我爸沉著臉敲了敲茶幾。
“一家人張口閉口都是錢,難聽不難聽?你妹妹剛辭職,手裏沒收入,你多擔待一點怎麼了?”
許妍去年辭了三次工作。
第一次嫌同事說話聲音大,第二次嫌老板不讓她遲到,第三次覺得通勤二十分鐘太累。
每次她辭職,我爸媽都說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我發燒三十九度還在改方案,他們隻會說,現在年輕人就是嬌氣。
我沒爭,拿起手機轉了四千五。
“剩下的,你們自己出。”
我媽盯著轉賬記錄,氣得嘴唇發抖。
“許知意,你非要在除夕給大家添堵是吧?”
我還沒說話,廚房的計時器響了。
她立刻把圍裙扔給我。
“年夜飯還燉著,你去看火。我今天忙了一天,腰都直不起來。”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圍裙。
上麵印著一家四口的卡通頭像。
爸爸,媽媽,妹妹,還有一隻妹妹養的貓。
沒有我。
八道菜端上桌,七道是許妍愛吃的。
她對海鮮過敏,所以今年沒有魚。
我不吃香菜,可每盤菜上都撒了一大把。
我剛把香菜挑到碟子裏,我爸就皺眉。
“吃頓飯還挑挑揀揀,誰慣的毛病?”
許妍咬著排骨,含糊不清地開口。
“姐心情不好唄,覺得全家福裏她少了。”
我媽立刻接話。
“不就是幾張照片嗎?至於甩臉子?”
“再說了,哪次不是你自己有事?難道我們全家還得停下來等你一個?”
我夾菜的動作停了。
十歲那年拍全家福,我參加奧數決賽。
我媽答應等我回來,結果他們提前拍了,因為許妍說新裙子穿久了會皺。
十六歲那年,我闌尾炎住院。
他們在病房陪了十分鐘,就趕回去拍照。
理由是攝影棚定金不能退。
去年我去外地出差,是因為許妍刷爆信用卡,我替她接了臨時項目填窟窿。
原來他們記得我沒出現。
卻不記得我為什麼沒出現。
我放下筷子。
“以後不用等了。”
我媽白了我一眼。
“本來也沒人等你。”
她說得太順口。
順口到根本沒發現,我這句話不是賭氣。
我訂的是單程票。
這一次,我是真的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