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丈夫車禍昏迷三年,是我辭職守在病床前。
擦身、翻身、喂藥、複健,每一張繳費單,都是我簽的。
婆婆常對親戚說:“多虧了小棠,不然這個家早垮了。”
小姑也紅著眼拉過我的手:
“嫂子,你千萬別走,我哥醒來以後,肯定第一個謝你。”
我點點頭。
直到他醒來那天,醫生讓我確認緊急聯係人。
第一聯係人,是他母親。
第二聯係人,是他妹妹。
第三聯係人,是他初戀。
我的名字排在最下麵。
備注欄寫著:陪護人員。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原來這三年,我連妻子都不是。
醫生問我:“家屬信息還需要修改嗎?”
婆婆不在意地擺手:“不用,她天天在醫院,臨時陪護權限夠用了。”
小姑也笑著解釋:“蘇曼姐每天給我哥發語音,醫生說那是重要喚醒刺激,當然要寫前麵。”
病床上,剛醒來的陸沉舟嗓音沙啞。
他看向門口的蘇曼,輕聲問:“你來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替他翻身磨出的舊繭,沒有說話。
當天晚上,我填下封閉式康複護理研究項目的申請表。
畢竟到了時間,陪護就該下班了。
第二天早上,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手裏拿著三條新腕帶。
紅色的是固定探視授權腕帶,藍色的是二十四小時陪護腕帶。
婆婆接過最後一條紅色腕帶,看也沒看,直接遞給蘇曼。
“曼曼剛回來,沒有腕帶,進出病區不方便。”
蘇曼遲疑了一下。
“阿姨,這不合適。沈棠才是沉舟的妻子。”
“有什麼不合適的?”
婆婆替她扣好腕帶,語氣自然得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沈棠天天待在醫院,護士都認識她。你不一樣,沒探視權限,連門都進不來。”
護士把藍色腕帶遞給我。
塑料邊緣很硬,扣上時,正好壓住我手腕上的舊紅痕。
上麵印著四個字,長期陪護。
我拿著腕帶去了護士台。
“我是陸沉舟的法定配偶,為什麼不在固定探視名單裏?”
護士在係統裏查了很久,臉上漸漸露出為難。
“沈女士,您的家屬身份沒有問題。但固定探視名單是由第一聯係人提交的,三個授權名額已經滿了。”
“都有誰?”
“老太太、陸寧女士,還有蘇曼女士。”
她停頓了一下。
“您這三年一直以專業照護人員身份進出病區,所以係統沿用了陪護權限。”
三年前,我是三甲醫院康複科護士。
陸沉舟出事後,我辭職守在病床邊。為方便照護,我一直沿用專業陪護通道。
我沒想過,他醒來以後,這個臨時身份會變成陸家給我的正式位置。
我回到病房時,蘇曼正坐在床邊播放一段語音。
“沉舟,今天下雨了。你以前最不喜歡下雨,總說鞋子會臟。”
陸沉舟安靜地聽著。
婆婆站在一旁抹眼淚。
“這三年,多虧曼曼沒有放棄。每天一條語音,從來沒斷過。沉舟能醒,她功勞不小。”
我站在床尾,拿著昨夜的記錄表。
淩晨兩點二十,尿量三百毫升。
體溫三十七度二,血氧九十七。
這些數字,我記了整整三年。
陸沉舟第一次恢複吞咽反射那晚,我握著他的手哭了很久。
“你再堅持一下。等你醒了,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如今他真的醒了。
我卻站在離病床最遠的位置,連一句話都插不進去。
陸沉舟看著蘇曼,艱難地開口。
“這些年,你每天都在跟我說話?”
蘇曼眼圈紅了,“我怕你醒來以後,覺得這三年太安靜。”
我走到床頭櫃前,想把護理本交給康複醫生。
抽屜拉開時,我停了一下。
護理本被塞在最底層,上麵壓著香薰、營養粉和新護膝。
香薰漏了,精油浸濕第一頁。
那頁記著車禍後的第一晚。淩晨三點四十,他血氧驟降,我在病危通知書上簽字,手抖得連名字都寫不直。
婆婆當時抱著我哭:“小棠,以後沉舟就交給你了。”
如今字跡被香薰一點點暈開。
三年裏,我寫滿了七本。
陸沉舟什麼時候容易痙攣,哪條腿不能突然受力,
哪種藥會讓他心率過快,全在裏麵。
康複醫生走進來,問我:“沈女士,第一次康複評估,需要係統授權家屬確認。”
我把護理本抱進懷裏。
以往隻要有人問陸沉舟的事,我總會立刻回答。
這一次,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藍色腕帶。
“那就等係統裏的授權家屬來確認吧。”
婆婆皺起眉,“你最清楚,確認一下怎麼了?”
“係統裏,我隻負責陪護。”
我說得很平靜,她一時找不到話反駁。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護士來查房。
她看見我的腕帶,好心提醒:
“陪護權限快到期了。過了十二點刷不開,明天記得續。”
我低頭看著腕帶上的時間。
23:59。
原來三年那麼長。
落到係統裏,也隻能續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