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蠱後

第四章 暗門之後

那天晚上，媽媽沒有出來吃飯。

我做了粥放在她門口，直到涼透也沒人動。

深夜，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後屋隱約傳來吱吱聲，像是老鼠，但比老鼠的聲音更細碎、更密集。我知道那是什麼——黑蜘蛛的叫聲。

它們在興奮。

我坐起身，光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鬼使神差地，我走出房間，來到後屋門前。

門縫裏沒有光，也沒有聲音。

我輕輕推門，門竟然沒鎖。

屋裏一片漆黑，隻有月光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床、櫃子、梳妝台......媽媽不在。我的目光落在床角那盞油燈上——那是一盞很舊的銅燈，燈身刻著古怪的花紋，媽媽從不允許我碰它。

但現在，燈座的位置有些歪。

我走過去，試著轉動燈座。很緊，需要用很大力氣。當我轉到第三圈時，牆角的衣櫃突然無聲地移開了，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冷風從洞口吹出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和......血腥味。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

理智告訴我應該離開，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動。我摸到牆上的火把，用火柴點燃，昏黃的光照亮了向下的石階。

石階很長，蜿蜒著通向地底。越往下走，那股血腥味越濃，蜘蛛的吱吱聲也越清晰。大約走了五分鐘，前方出現亮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種詭異的熒光。

我走出通道，眼前的景象讓我僵在原地。

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洞穴，洞頂垂下無數鐘乳石，石尖上滴著水珠。但更震撼的是洞穴中央——那裏生長著一片茂密的黑色樹林，樹幹粗壯，枝葉卻是詭異的墨黑色。

每棵樹上都掛著白色的蠶蛹。

蠶蛹是人形的，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個。它們被厚厚的蛛網包裹，懸在樹枝下，隨著洞穴裏的氣流微微晃動。

而在這些蠶蛹上，爬滿了黑蜘蛛。

巴掌大的蜘蛛，通體烏黑，八隻紅色的眼睛在熒光中閃爍。它們忙碌地在蠶蛹上爬行，尾部拉出銀白色的絲，一層層纏繞在蠶蛹上。有些蠶蛹已經被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人形，像巨大的白色繭。

我看得入神，沒注意腳下。一塊鬆動的石頭讓我絆了一跤，火把脫手飛出，在地上滾了幾圈才熄滅。

世界陷入黑暗。

但蜘蛛的吱吱聲卻突然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無數細腳在樹幹上爬行的聲音，正朝我靠近。

我想跑，腿卻軟得不聽使喚。熒光中，我看見黑色的潮水從樹林裏湧出——那是成百上千隻蜘蛛，它們移動的速度快得驚人，轉眼就到了我麵前。

最大的一隻蜘蛛有臉盆那麼大，它抬起前肢，露出尖利的口器。我聞到一股腐臭味，那是死亡的氣息。

就在蜘蛛的口器即將刺入我胸膛時，一聲尖銳的口哨劃破寂靜。

“阿星！誰讓你進來的！”

媽媽的聲音。

蜘蛛的動作頓住了，但並沒有退去。那隻大蜘蛛的紅眼睛死死盯著我，口器離我的皮膚隻有一寸。

媽媽從樹林深處跑出來，手裏拿著一支燃燒的香。奇異的是，那些蜘蛛聞到香味，竟真的開始後退，雖然不情願，但確實在退。

“快走！”媽媽拽起我。

但我們剛轉身，那隻大蜘蛛突然暴起，一隻細長的腳刺穿了媽媽的手臂。鮮血湧出，血腥味讓周圍的蜘蛛再次騷動起來。

媽媽臉色蒼白，卻沒有停下。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將血滴在地上。蜘蛛們立刻撲向血跡，瘋狂吸食。

“跑！”媽媽推了我一把。

我連滾爬爬地衝出洞穴，回到後屋時，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媽媽緊隨其後，她關上衣櫃，轉動油燈，暗門重新合上。

然後她癱坐在地上，手臂上的傷口深可見骨，血滴在地板上，綻開一朵朵紅花。

“媽......”我想去扶她。

“別碰我！”她厲聲道，聲音裏帶著顫音，“去拿藥箱。”

我拿來藥箱，看著媽媽自己處理傷口。她用酒清洗傷口時疼得額頭冒汗，卻一聲不吭。縫合、上藥、包紮，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媽，那些蜘蛛......”

“閉嘴。”她打斷我，“今晚你看到的一切，忘掉。”

“可是......”

“沒有可是！”她抬起頭，眼神疲憊而絕望，“阿星，媽是為了你好。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頭了。媽已經回不了頭了，但你可以。”

她伸手想摸我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手上的血還沒擦幹淨，在月光下暗紅刺眼。

“答應媽，”她的聲音哽咽了，“永遠不要碰那些蜘蛛，永遠不要學我。”

我看著她眼裏的淚，第一次意識到——媽媽在害怕。

不是怕蜘蛛，不是怕死亡。

而是怕我走上她的路。

我點了點頭。

但我們都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命運早就織好了網，而我們，都是網裏的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