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初遇慕容洵
十四歲生辰那天,紅姨給我辦了及笄禮。
說是及笄禮,其實是“驗貨”。蘇州城裏有頭有臉的富商、官員來了十幾個,坐在雅間裏,透過珠簾看我們這批即將掛牌的姑娘獻藝。
我彈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琴聲起,滿堂寂靜。我穿著水綠色襦裙,頭發梳成墮馬髻,簪一支銀步搖。指尖在弦上翻飛,眼神卻飄向窗外——那裏是京城的方向。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
紅姨笑得合不攏嘴,進來拉著我的手:“各位老爺,這就是我們春蘭姑娘。再過半年正式掛牌,今日先混個臉熟!”
一個胖商人眯著眼:“紅姨,開苞價多少?我先預定!”
“王老爺別急,”紅姨賣關子,“春蘭可是我們怡紅院十年不遇的好苗子,價高者得!”
我被帶下去時,聽見有人在議論:“聽說京城的三皇子最近在蘇州巡查,紅姨該不會想把春蘭留給他吧?”
“三皇子?那個被皇上厭棄的庶子?他哪來的錢!”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好歹是皇子......”
三皇子慕容洵。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
前世我隻聞其名未見其人,隻知道他是太子的死對頭,最後奪嫡失敗,被賜毒酒。這一世,或許......他能成為我的棋子。
機會來得比我想象的快。
半個月後,怡紅院突然來了貴客。紅姨親自到後院,把我們這些沒掛牌的姑娘都叫了出來。
“都打起精神!今晚來的是京城的大人物,誰要是能被看上,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們被要求換上最好的衣裳,打扮得花枝招展,排成一排站在大堂。我站在最中間,因為紅姨說:“春蘭,今晚你可得給我爭口氣!”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一群錦衣公子擁簇著一人走了進來。為首的那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佩白玉,麵容俊美但神色冷淡,眼神掃過來時,像寒冬的冰。
“三爺,這就是蘇州最有名的怡紅院!”一個狗腿子諂媚道,“姑娘個個水靈,尤其是還沒開苞的,嫩得很!”
被稱作“三爺”的男子正是慕容洵。他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隻一眼,我就知道,他和我是同類人。
眼神裏有藏不住的野心,和更深的......恨。
紅姨趕緊上前:“三爺您看中哪個?我讓她來陪您喝酒!”
慕容洵沒說話,徑直走到主位坐下。隨從立刻奉上自帶的茶具,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開口:“聽說你們這兒有個琵琶彈得極好的?”
“有有有!”紅姨把我推出來,“春蘭,快給三爺彈一曲!”
我抱著琵琶上前,福了福身:“三爺想聽什麼?”
他看著我,眼神像在審視一件物品:“你會彈《十麵埋伏》?”
“會。”
“那就彈這首。”
我坐下來,撥動琴弦。殺伐之音驟起,整個大堂的氣氛都為之一變。其他姑娘嚇得臉色發白,客人們也安靜下來。
隻有慕容洵,從頭到尾麵無表情地聽著。
一曲終了,他放下茶杯:“你多大了?”
“十四。”
“叫什麼名字?”
“春蘭。”
他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名字配不上你。以後就叫......窈娘吧。”
窈娘。
前世我在怡紅院的花名。原來是他取的。
“謝三爺賜名。”我垂首。
那晚慕容洵包下了整個怡紅院,卻隻要我一人作陪。紅姨樂得不行,悄悄跟我說:“窈娘,你的造化來了!這位可是京城來的貴人,伺候好了,將來有你享不盡的福!”
我被帶到二樓最好的雅間。慕容洵屏退左右,房間裏隻剩我們兩人。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位置。
我依言坐下,卻不敢放鬆警惕。
“你叫江嫋嫋。”他突然說。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但麵上依舊平靜:“三爺認錯人了,我叫春蘭,現在是窈娘。”
“江家村人,八歲被爹娘所賣,換你大哥江亦行進京趕考的盤纏。”慕容洵慢條斯理地說,“你大哥今年已經進京了吧?以他的才學,中舉不成問題。你說,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在青樓,會是什麼表情?”
我抬起眼,直視他:“三爺調查我?”
“順手的事。”他靠在椅背上,“我查江亦行,自然就查到了你。隻是沒想到,你會在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不好嗎?”我笑了,“至少這裏,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慕容洵盯著我看了許久,突然道:“你想報仇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插進我心裏。我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裏。
“三爺說什麼,我聽不懂。”
“你懂。”他傾身向前,壓低聲音,“我看得出來,你眼裏有恨。恨你爹娘,恨你哥哥,恨這世道。巧了,我也恨。”
我沉默。
“江亦行投靠了太子,”慕容洵繼續說,“他很有才華,太子很器重他。如果不出意外,明年春闈,他至少能中進士,甚至可能是狀元。到時候,江家就徹底攀上高枝了。”
我依然沉默,但手指在顫抖。
“而你,”他的聲音帶著蠱惑,“會一輩子待在這裏,等哪天你大哥飛黃騰達了,或許會大發慈悲把你贖出去,關在後院某個角落,不讓你見人,因為你是他人生唯一的汙點。”
“或者,他幹脆當你不存在,任你在這裏爛掉。”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前世,江亦行確實“贖”了我,然後把我送給了太子。
“三爺想說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我想說,我們可以合作。”慕容洵笑了,“我幫你報仇,你幫我做事。很公平。”
“我能幫你做什麼?”
“留在怡紅院,做我的眼睛和耳朵。”他說,“這裏來往的都是達官貴人,你能聽到很多消息。我要知道太子黨的動向,知道哪些官員可以拉攏,哪些必須除掉。”
我明白了。他要我當細作。
“如果我答應,你能給我什麼?”
“權力。”慕容洵說,“報複一個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殺了他,而是讓他失去最在乎的東西。江亦行在乎功名,在乎江家的榮耀。我可以幫你,一點點把這些都毀掉。”
他伸出手:“合作嗎,江嫋嫋?”
我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掌心有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
前世我就是太輕易相信別人,才落得那般下場。這一世,我誰都不信。
但......如果利用他,能達到我的目的呢?
“合作可以,”我也伸出手,與他相握,“但我有條件。”
“說。”
“第一,你不能幹涉我的計劃。第二,必要的時候,你得幫我脫身。第三——”我盯著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要殺江亦行,你不能攔著。”
慕容洵笑了:“成交。”
那晚我們談了很久。他告訴我太子的勢力分布,告訴我朝堂上的明爭暗鬥。我告訴他怡紅院常客的名單,哪些官員好色,哪些官員貪財。
臨走時,他遞給我一疊銀票。
“這些錢,足夠你在這裏過得很好。但記住,別太招搖。”
我接過銀票,數了數,整整一千兩。
“三爺大方。”
“這是定金。”他說,“事成之後,還有重賞。”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慕容洵的人了。除了我,你不能接其他客人。”
我挑眉:“三爺這是要包下我?”
“是。”他毫不掩飾,“你是我重要的棋子,不能讓別人碰。”
棋子。
他說得直白,我也聽得明白。
“好。”我應下,“但紅姨那裏......”
“我會打點。”
慕容洵走後,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看著手裏的銀票,突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前世我那麼努力地想逃離這裏,想做個清白的人,卻落得那般下場。這一世,我主動跳進泥潭,卻有人遞給我一把往上爬的梯子。
命運真是諷刺。
從那以後,慕容洵每個月都會來蘇州一次,每次來都隻找我。漸漸地,怡紅院裏傳開了:頭牌窈娘被京城來的貴人包了,那人身份神秘,連紅姨都不敢多問。
有客人不信邪,非要見我,被紅姨擋了回去:“得罪不起!那位爺說了,窈娘是他的人,誰碰誰死!”
我的日子好過了很多。有了慕容洵的庇護,沒人敢欺負我。我繼續學琵琶,學醫術,還開始偷偷搜集情報。
紅姨對我越發客氣,甚至把冬梅調來專門伺候我。冬梅已經十二歲了,出落得清秀可人。她悄悄跟我說:“姐姐,那位三爺對你真好。他是不是要贖你出去?”
我搖搖頭:“他不會贖我的。”
“為什麼?”
“因為......”我望向窗外,“我對他還有用。”
冬梅不懂,但也沒多問。她隻是盡心盡力地照顧我,把我當親姐姐一樣。
轉眼又過了一年。
我十五歲這天,京城傳來消息:新科狀元出爐,姓江,名亦行。
紅姨拿著邸報興衝衝地跑來找我:“窈娘!你猜新科狀元是誰?江亦行!是不是你那個大哥?”
我接過邸報,看著上麵熟悉的名字,手指微微發抖。
“是他。”我說。
“哎喲!這可是天大的喜事!”紅姨拍手,“你大哥中了狀元,將來肯定要接你出去享福的!到時候你可別忘了紅姨啊!”
我笑了:“怎麼會忘呢。”
但我知道,江亦行不會來接我。至少現在不會。他剛中狀元,正是樹立名聲的時候,怎麼可能承認自己有個在青樓的妹妹?
果然,兩個月過去了,江家沒有任何動靜。
倒是慕容洵又來了。
這次他臉色很不好,一進房間就摔了茶杯。
“太子把江亦行安排進了翰林院,”他冷冷道,“還打算把工部尚書的女兒嫁給他。看來,他是鐵了心要當太子的狗了。”
我倒茶的手頓了頓:“工部尚書的女兒?那是個病秧子吧。”
“你知道?”
“聽客人提過。”我放下茶壺,“那姑娘有哮症,活不過二十五。工部尚書急著把她嫁出去,怕女兒死在娘家不吉利。”
慕容洵眯起眼:“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周大夫說的。”我說,“她給那位小姐看過病。”
“周大夫......”慕容洵若有所思,“你跟她很熟?”
“她教我醫術。”
慕容洵突然笑了:“江嫋嫋,你總是能給我驚喜。”
他走到我麵前,抬起我的下巴:“幫我做件事。阻止這門親事。”
“怎麼阻止?”
“讓工部尚書知道,江亦行有個在青樓的妹妹。”慕容洵說,“尚書最重名聲,絕不會讓女兒嫁到這種人家。”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真心想幫我報仇,他隻是想斬斷太子的一條臂膀。江亦行娶不了尚書女兒,就少了重要靠山,對太子的助力就小了。
但無所謂,我們的目標暫時一致。
“好。”我說,“但我需要時間。”
“多久?”
“一個月。”
“我給你半個月。”慕容洵鬆開手,“做成了,有賞。做不成......”
他沒說完,但威脅之意明顯。
我低下頭:“是。”
慕容洵走後,我開始行動。
我寫了一封信,用左手抄寫,字跡歪歪扭扭,內容很簡單:江狀元有一妹,名嫋嫋,現居蘇州怡紅院,花名窈娘。
我把信交給冬梅:“想辦法送到京城工部尚書府,別讓人發現。”
冬梅很聰明,她找了個要進京探親的老乞丐,給了他一兩銀子,讓他把信扔進尚書府後院。
三天後,老乞丐回來了,說信已經送到。
又過了十天,京城傳來消息:工部尚書以女兒病重為由,婉拒了江家的提親。
慕容洵很滿意,派人送來一盒南珠,個個有指甲蓋大小,價值不菲。
紅姨看得眼都直了:“窈娘,三爺對你可真上心!這南珠一顆就好幾百兩呢!”
我拿起一顆,對著光看。珠子圓潤光澤,確實漂亮。
但再漂亮,也不過是玩物。
就像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