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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從一片猩紅與劇痛中抽離,再度聚焦時,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場景。
環形補光燈散發著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桌前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我的妹妹許倩,正對著攝像頭巧笑倩兮,手指漫不經心地劃過屏幕上滾動的彈幕。
“哈嘍,寶寶們,想我了沒?今天又到了我們‘倩言倩語’的直播時間哦~老規矩,先連個麥,熱熱場子!”
我站在鏡頭之外的陰影裏,手裏還攥著用於提示流程的平板電腦,指尖冰涼。耳邊似乎還殘留著上一世刀刃砍入骨頭的悶響,以及許倩將我推出時那尖銳到扭曲的喊叫:“都是她寫的!找她!”
我死了。
死在親生妹妹為自保而製造的謊言裏,死在一個被絕望逼瘋的女孩刀下。
而許倩,用我的命和她精湛的演技,踩著我的屍骨和那位粉絲家庭的慘劇,化身“以德報怨”的善良主播,名利雙豐收。
現在,我回來了。回到了這場改變一切、也終結了我一切的直播當天。
花了幾秒鐘,我強行壓下翻湧的胃液和震耳欲聾的心跳。重生?多麼荒謬又珍貴的饋贈。我摸了摸臉頰,那裏似乎還火辣辣地疼著——那是上一世直播結束後,我試圖勸說她時,她賞給我的一巴掌。
“婷婷!發什麼呆!數據!”許倩不耐煩的尖嗓門刺破我的回憶。她甚至沒回頭看我,隻是伸出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在空中煩躁地點了點。
我低下頭,看向平板。在線人數:八萬三千人。對於一個開播僅三個月,靠“真性情毒舌”人設躥紅的新人主播來說,這數據堪稱耀眼。我知道,這其中至少有三成是公司和她自己買來的水軍,剩下的人裏,有多少是真心喜歡她的“直率”,又有多少是抱著看戲心態圍觀的看客?
不重要了。我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掛上了一如既往的、略帶怯懦的助理式微笑。“倩倩,在線人數很穩,可以連麥了。”
許倩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顯然對我剛才的“走神”不滿。但她很快轉向鏡頭,笑容重新變得甜美又帶著一絲狡黠:“那麼,讓我們看看今天第一位‘幸運兒’是誰呢?連線走起~”
係統的提示音響起,屏幕一分為二。另一邊出現了一張疲憊、焦慮的年輕女孩的臉,眼袋很深,頭發也有些淩亂。她的背景似乎是醫院走廊,隱約還能聽到廣播聲。
“主、主播你好......”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緊張,“我,我是在你直播間買了那款‘愛寵無憂’狗糧的買家,我家的豆豆,它......它吃完以後就嘔吐腹瀉,送到醫院,醫生說......說是急性腎衰竭,沒,沒救過來......”
豆豆。我記得這個名字。上一世,這個叫林薇的女孩,也是這樣在連線裏泣不成聲。她的豆豆,一隻養了五年的金毛,死在了那款許倩收了高價推廣費、卻連成分表都沒看過的劣質狗糧上。
許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角那抹職業化的笑容淡了些,流露出一絲真實的嫌惡。她最討厭這種“麻煩事”,尤其討厭在直播時影響她“女王”氛圍的哭哭啼啼。
“哦,這樣啊。”許倩的語氣變得有些懶洋洋,“那你聯係售後啊,商品頁麵有客服。你連線我有什麼用?我隻是個推薦好物的主播,又不負責生產,對不對呀寶寶們?”
彈幕立刻被水軍和一部分盲目跟風的粉絲刷屏:
“就是就是,找商家去啊!”
“倩倩別理她,一看就是來碰瓷的!”
“現在什麼人都有,自己沒養好狗怪狗糧?”
林薇看著飛速滾動的彈幕,更加著急,眼淚奪眶而出:“我聯係了!商家根本不理我!說是我儲存不當!可狗糧開封才三天!我沒辦法了,看到你是大主播,才想問問你能不能幫忙說句話,或者......或者告訴我該怎麼維權?豆豆就像我的家人,我不能讓它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啊!”
“維權?”許倩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輕輕嗤笑一聲,她調整了一下坐姿,那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嘲諷的“女王”姿態更明顯了,“妹妹,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每天推薦那麼多東西,難道每個出了點問題我都要管?那我不得累死?”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慣有的、粉絲稱之為“爽文嘴替”的犀利:“再說了,你說狗糧有問題就有問題?證據呢?醫院的證明能直接指向是狗糧嗎?誰知道是不是你喂了別的什麼東西,現在跑來訛錢?”
“我沒有!”林薇激動地反駁,臉色慘白,“我沒想訛錢!我隻是想要個說法!豆豆它......”
“行了行了。”許倩不耐煩地打斷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閃過一抹極其惡毒的光,那是她情緒上頭、口不擇言時的標誌。上一世,就是接下來這段話,點燃了最後的導火索。
我屏住呼吸。
許倩紅唇輕啟,字句如刀,劈頭蓋臉砸向屏幕對麵已然崩潰的女孩:
“不就是條狗死了嗎?又不是你媽死了,在這兒哭喪給誰看呢?活不起了就去死,少來我直播間晦氣!這麼心疼狗,怎麼不跟你狗一塊去?哦,說不定是遺傳病呢,我勸你啊,有錢在這兒哭,不如趕緊帶你全家去檢查檢查,別到時候真查出來什麼癌症啊絕症啊,沒錢治,那才叫慘呢!嘖嘖。”
詛咒。惡毒的、針對他人至親的、赤裸裸的詛咒。
直播間有那麼一刹那的凝滯,連水軍的彈幕都慢了半拍。一些真實的觀眾開始發出不同聲音:
“這說得太過分了吧......”
“罵狗就算了,咒人家家人得癌症?”
“取關了,心理不適。”
在線人數開始往下掉,幾千幾千地減少。
許倩瞥了一眼旁邊監視器上的數據,臉色微微一沉,但隨即又揚起更滿不在乎的笑容,直接切斷了連線。“好了,處理了一個負麵情緒垃圾,我們繼續開心地......”
她話未說完,我走上前,卻不是像上一世那樣去拉她的袖子低聲勸阻。
我將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然後迎著她因為被打斷而不悅的目光,彎起眼睛,露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鼓勵的微笑。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地響起:
“倩倩,你說得對。這種胡攪蠻纏的人,就是欠懟。會說話,就多說點。”
許倩愣住了,有些詫異地看著我。在她印象裏,我這個姐姐總是懦弱、掃興、滿口大道理惹人煩。今天怎麼......轉性了?
但她很快把這詫異歸咎於我終於“開竅了”“認清了自己的位置”。她得意地挑了挑眉,對著鏡頭甩了下頭發:“聽見沒?連我助理都說我說得對。咱們直播間啊,不歡迎祥林嫂,隻歡迎能一起開心的寶寶。來,接下來給大家上個福利款......”
我退回到陰影裏,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我保持清醒。
說得多好啊,許倩。
盡情地說吧。
這一次,你的每一句“真性情”,都會成為將來釘死你的棺槨上,最牢固的那顆釘子。
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