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士,你們隊伍登記的是三個人,現在隻有兩位下山。請問另一位隊員呢?"
山腳檢查站的工作人員拿著登記表,逐一核對。
葉昕接過筆簽名,頭都不抬。
"他自己先走了,可能坐別的車下去了。"
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
"但是出山的車輛記錄裏沒有第三個人的信息。按照規定,如果隊員失聯超過十二小時,我們需要啟動搜救......"
"不用。"
葉昕抬起頭,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煩躁。
"他就是跟我鬧脾氣,不想跟我坐同一輛車。你不了解他,他慣會用這種方式讓人著急。"
洛謙在旁邊幫腔,聲音不緊不慢。
"是的,鬆澤哥脾氣比較倔,他肯定是自己找了別的路下山。麻煩您了。"
工作人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終沒有堅持。
"那行,但如果二十四小時內他還沒聯係你們,請務必報警。"
"好。"葉昕敷衍地點了點頭。
上了出租車之後,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我媽又打了六個電話。
這次她接了。
"阿姨,您別急......"
"葉昕!鬆澤在哪裏?!他怎麼不接電話?!"
我媽的聲音從聽筒裏炸出來,帶著哭腔。
"他出發前我在他書桌上看到一張......一張檢查報告,我問過醫院了,醫院說確實有這個病人的記錄......"
"阿姨。"
葉昕打斷她,語氣裏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疲憊。
"鬆澤他又在折騰了。上次他拿維生素瓶裝藥嚇你的事你忘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這次不一樣!這是腦科的報告!上麵寫的是......"
"阿姨,我跟您說實話。"
葉昕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耐心哄一個不講理的長輩。
"這次徒步,鬆澤全程都在鬧脾氣。走路走不動就蹲在地上不起來,我和朋友勸他他也不聽。現在又關機玩失蹤。"
"他這個人您比我清楚,一旦覺得自己被冷落了,什麼出格的事都幹得出來。"
"那張報告八成也是他故意放在書桌上讓您看到的,目的就是讓您來逼我妥協。"
我媽在電話裏哽咽。
"葉昕,我求你了,你去找找他好不好......"
"阿姨,我現在在山下了,他應該也快下來了。等他聯係我,我第一時間告訴您。"
她掛了電話。
洛謙在旁邊安靜地聽完全程,末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鬆澤哥真的太過分了,連阿姨都被他牽連進來......"
"他就是這樣。"葉昕捏著手機,指關節泛白。
"永遠在用各種方式綁架身邊的人。我受夠了這種窒息感。"
然後她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我飄在車後座的上方,看著我媽的來電一個接一個亮起又暗下。
媽媽,對不起。
我沒辦法接電話了。
也沒辦法讓她相信你。
在她眼裏,我的一切,活著的時候是表演,死了之後大概也是表演。
出租車駛入鎮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葉昕訂了鎮上唯一一家民宿,要了兩間房。
一間她和洛謙的,一間空著。
"萬一鬆澤哥半夜找過來呢。"洛謙笑著說,"總得給他留個落腳的地方。"
葉昕沒說話,把鑰匙扔在前台。
"他要是來了,讓他自己開門。"
那天晚上,我飄進那間空蕩蕩的房間。
床鋪整潔,暖氣充足,桌上甚至擺了一瓶礦泉水。
如果我還活著,走進這個房間,一定會覺得溫暖。
但現在,我隻是一縷無處可去的魂魄,穿過那張柔軟的床鋪,什麼也觸碰不到。
第二天早上,鎮派出所的電話打到了民宿前台。
前台把電話轉到了葉昕的房間。
"女士,這裏是轄區搜救指揮中心。我們在你登記的徒步路線沿途一處石屋內,發現了一具男性遺體。"
"死者被凍在牆角,身穿灰色衝鋒衣,身高約一米八。"
"根據登山檢查站的記錄,你的隊伍有一名男性隊員至今未下山。請你立刻前來辨認。"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飄在床頭,看著葉昕握著聽筒的手,一點一點攥緊。
她的嘴唇微微發抖,但下一秒,她笑了。
是那種不可置信的、近乎嘲諷的笑。
"他可真行。"
她把聽筒扣回去,轉頭對剛從被窩裏坐起來的洛謙說。
"沈鬆澤把整個搜救隊都騙了。"
洛謙揉著眼睛,迷迷糊糊。
"什麼意思?"
"他們說在石屋裏發現了一具屍體。"
葉昕站起來套上外套,聲音裏帶著一種扭曲的篤定。
"你信不信,我去了之後,那具屍體絕對不是他?他大概找了個別的辦法下山,然後讓人冒充報案嚇我。"
"他就是要看我急,看我後悔,看我跪在他麵前求他原諒。"
她拉開門,回頭看了洛謙一眼。
"等著,我去揭穿他這出戲。"
鎮醫院太平間在地下一層,走廊裏全是消毒水的氣味。
葉昕跟著警察走進去,步伐穩健,甚至帶著一絲賭氣般的昂揚。
她做好了掀開白布後冷笑著說一句"看吧不是他"的準備。
法醫將白布從麵部掀開。
我的臉露了出來。
嘴唇烏黑,麵色青灰,眼角還掛著一滴凍結的淚。
葉昕的笑容凝固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