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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秤記繡秤記
彌澈 著

第一章

婆婆收了十兩銀子,將我賣給太倉官倉的管事做第五房小妾。

管事是個變態,最喜歡用燒紅的秤砣烙印女子的肌膚。

他扒光我的衣服,淫笑著舉起秤砣時,我死死盯著倉房裏堆積如山的黴穀。

「老爺,您這賬麵上的虧空,填不上可是要掉腦袋的。」

他手一抖。

「我能幫您把這些黴穀,變成白花花的銀子。」

秤砣落地,燙焦了一片稻草。

我前世是戶部最年輕的度支郎中,最擅長的就是做假賬和黑吃黑。

一個月,我替他把三千石虧空補得嚴絲合縫。

他樂得要抬我做正房。

可他更不知道,上輩子我就死在太倉,死在一筆做不完的假賬上。

這輩子,我不替誰死了。

......

「你說什麼?」

周德祿攥著秤砣的木柄,滿臉油光,笑意還掛在嘴角。

秤砣燒得通紅,擱在鐵架上嘶嘶冒煙。

他身後站著四個女人,衣領半敞,鎖骨上、手腕上、後背上深淺不一的圓形烙疤。

我是第五個。

十兩銀子買來的第五個。

寒風從倉房的牆縫裏灌進來,我赤著腳站在石地上,牙關磕得咯咯響。

可我沒看那把秤砣。

我盯著他身後堆成小山的糧垛。

麻袋碼了四五層高,靠窗那一片已經漚黃,水漬沿著袋底往下洇。

深處更不像話,綠毛白斑連成一片,酸腐味頂得人太陽穴突突跳。

「入庫三千五百石,對不對?」

周德祿的笑僵了。

「實存不到兩千。中間一千五百石的缺口,你報的鼠耗火耗。」

我裹緊了從地上撿回來的衣裳,扣子係了三次才扣上,手指凍得不聽使喚。

「太倉的老鼠一年吃掉四成糧?巡倉禦史不是瞎子。」

周德祿一屁股坐到麻袋上,臉色從紅變白。

秤砣「當」地砸在地上,燙焦了一把稻草。

「你……你怎麼知道?」

我前世在戶部度支司待了七年,經手的倉儲報表摞起來比這糧垛還高,哪座倉多大、存多少、正常損耗幾何,閉著眼都能算出來。

可我不能跟他說這些。

「我會算賬。把賬本給我。」

他猶豫了很久。

一個十兩銀子買來的女人,開口要看賬本,擱在哪兒都荒唐。

可他怕死。

怕死的人什麼都賭得出來。

兩本賬冊被甩到我跟前,頁腳卷了邊,字歪歪扭扭,進出項混在一處,連個基本的四柱清冊都列不出來。

翻了三頁,合上。

「老爺,恕我直說,您這賬做得連我賣了我的婆婆都騙不過。」

周德祿漲紅了臉。

他堂堂一座官倉的管事,被一個剛買來的小妾當麵說賬做得爛,麵子上掛不住。

可他腦袋更掛不住。

「那……那怎麼辦?」

我豎起四根手指。

「年後巡倉禦史下來查倉,您還有四十天。給我一間房,一盞燈,三頓飽飯。不碰我,我幫您把窟窿堵上。」

他看了看爐子上還在冒煙的秤砣,又看看我。

「堵不上呢?」

堵不上,他掉腦袋。我也活不了。

他點了頭。

轉身出倉房的時候,他拿走了我腳邊的鞋。

「別想跑。方圓十裏的人都認得我,你一個外地來的女人,跑不了三步。」

門閂從外頭落下,鎖死了。

倉房裏隻剩我和滿屋子發黴的糧食。

我這才發覺自己的腿在打顫。

前世我是戶部度支司最年輕的六品郎中,經手的銀子以百萬兩計。

太倉這點虧空,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可前世的我死了。

二十七歲,冬天,一杯毒酒。

替太倉糧道做了一筆天大的假賬,補了他十年的窟窿,然後他們請我喝了杯酒。

酒裏是砒霜。

死的時候我才懂了一個道理。

幫人補窟窿的那個人,最後自己就成了窟窿。

今生投胎成了女人。

嫁了個短命的丈夫,婆婆轉頭賣了我十兩銀子。

十兩。

前世經手百萬兩的人,這輩子隻值十兩。

我靠著糧垛坐下來,就著窗縫裏漏進來的月光,把兩本爛賬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天亮的時候,單子已經列好了。

窟窿多大,怎麼堵,從哪兒著手,全在上麵。

2

周德祿給我的屋子在倉房後院,原先堆秤具的雜物間。

光板床,一盞半死不活的油燈,窗紙發黃透著風。

進門時腳底踩到了什麼。

低頭一看,牆根有一排劃痕。

蹲下去數,三十七道。

整整齊齊,一道一天。

第三十七道之後,斷了。

有人在這間屋子裏數過三十七天。

第二天天沒亮,門被推開,進來一個十三四歲的瘦丫頭,端著一碗粥。

碗裏的米粒數得清,湯麵上照得出人影。

「叫什麼?」

「阿芸。」聲音細得蚊子叫。

「在這待了多久?」

「三年。」

擱下碗轉身就走,我叫住了她。

「這屋子,從前住的誰?」

阿芸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節攥白了。

「四姨娘。」

「人呢?」

她不回頭,聲音壓得更低:「去年冬天沒的。老爺拿秤砣燙了她肚子,燙出了膿瘡,冬天傷口爛了,三天三夜……」

後麵的話讓風吞了。

她走得飛快,鞋底在廊下刮出碎響。

我端著那碗粥坐了很久。

三十七道劃痕,四姨娘一天一天刻的。

她在等什麼?

等周德祿放過她,還是等一個人來接她走?

等了三十七天,什麼都沒等到。

粥涼透了,一口喝幹,我去了倉房。

連夜列的單子鋪在桌上,旁邊是重新整理的賬目。

虧空比我估的更大。

除了黴爛和周德祿自己偷的,賬本裏還有一筆反複出現的支出:

「解呈陳大人處,計八百石。」

八百石糧食,流去了太倉知縣陳有德的衙門。

這個名字讓我停了筆。

前世害我的太倉糧道叫陳有義。

陳有德,陳有義,一字之差。

不知是不是一族。

我把這頁折了個角。

先不急,堵窟窿排第一位。

算賬的事,排後麵。

我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張表。

輕度黴變的有多少,重度的有多少,爛透的有多少。

度支司有句老話:天下沒有廢糧,隻有沒找到去處的銀子。

第三天,我把采買的單子遞給周德祿。

「石灰三百斤,粗鹽五十斤,大缸二十口,騾車兩輛。」

他瞪著:「幹什麼?」

「幫你變銀子。」

3

城東吳家酒坊的老板撚了一把處理過的糧食,聞了聞,點頭。

「成色還行,便宜些我吃了。」

四百石輕度黴變的稻穀,拿石灰拌過去了酸味,六折賣給酒坊做釀酒原料。

一石六錢,四百石,二百四十兩。

重度黴變的磨了粉摻進牲口飼料,鎮外養豬的劉屠戶不挑,一百石折了七十兩。

徹底爛透的曬幹燒灰賣去肥料鋪子,三十兩出頭。

不到半個月,三百四十兩銀子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周德祿摸了又摸,嘴都合不攏。

「可這離堵上窟窿還差一大截。」

「差的部分從外頭補。」

太倉下轄六個鄉鎮,年後春耕前有一批平價糧從州府調撥,這批糧還沒出庫。

「臘月底糧行積壓最重,現在壓價收糧,正是一年裏最便宜的時候。」

「府城陳糧多少一石?」

「市價四錢。我能磨到三錢二。」

他不信。

我也懶得多解釋。

我套了件男人的舊袍子,扮成他的賬房先生,坐騾車進了府城。

吳家糧行的掌櫃年底急著清庫存,被我三言兩語磨到了三錢二分。

一千石陳糧,三百二十兩。

大年二十八,最後一車糧食運進倉房。

我親自盯著夥計們把陳糧和剩餘的好糧摻在一起,重新過秤、裝袋、碼垛。

倉房堆得滿滿當當,燈籠一照,像模像樣。

賬本從頭重新做了一遍,進出利落,耗損合理,前後能對得上。

前世在戶部做假賬,上上下下沒人能挑出毛病來。

周德祿在旁邊看著嘖嘖稱奇,說要抬我做正房。

我說不必,正房排場費錢,銀子留著堵窟窿。

他嘿嘿笑了兩聲,忽然湊近了些,身上的酒氣和汗臭混在一起。

「五娘,跟了我這些日子,還沒讓我碰過。」

我把筆擱下。

「老爺碰我一回,少賺二百四十兩。」

他的手縮回去了,幹笑著走了。

可我看見他走之前,盯著我脖子看。

那是秤砣要落下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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