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院裏,妹妹的拔牙單被母親小心翼翼地收進包裏。
父親跑前跑後,手裏端著溫水。
我捂著絞痛的胃,剛遞出我的手術同意書,哥哥就不耐煩地推開。
“沈安安,你怎麼又裝病爭寵?”
“小雨拔智齒正疼著呢,你能不能別添亂。”
我的男朋友陳越也皺起眉頭。
“你自己就是醫生,開點藥吃不行嗎,非要這個時候鬧。”
妹妹捂著腮幫子,小聲說。
“姐,要不你幫我把藥費交了吧。”
“反正你工資高,也不差這點。”
母親立刻點頭。
“安安,你別老麻煩家裏,你是個大人了。”
我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那張胃部腫瘤的診斷書就在我口袋裏。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妹妹發燒全家不眠不休,我急性闌尾炎自己打車。
我以為隻要我成為他們驕傲的醫生,就能被看見。
現在才發現,他們隻把我當免費的醫療提款機。
我忽然笑了。
櫃台前,我看著母親給妹妹買昂貴的止痛貼。
我收回了那張需要他們簽字的同意書。
這一次,我不用他們簽了。
......
“沈安安,你一個副主任醫師,別在醫院裏丟家裏人的臉。”
哥哥沈磊低聲警告。
我把折好的手術同意書重新塞回白大褂口袋。
母親張梅見我沒動,以為我不願給妹妹沈小雨交錢,立刻扯住我。
“你哥說的對,這麼多人看著,你在這磨蹭什麼?小雨的臉都腫了,趕緊去把藥費和那些進口止痛貼的錢結了。”
我沒看她,目光落在妹妹臉上。
她隻拔了一顆智齒,卻覺得自己受了委屈。
她正靠在母親懷裏,眼淚汪汪。
男朋友陳越歎著氣走過來摟住我的肩膀。
“安安,我知道你工作累,但小雨拔牙是正事,你就別鬧脾氣了,先把妹妹安排好行不行?”
鬧脾氣。
胃裏一陣絞痛,冷汗浸濕後背。
我隻是想讓他們簽個字,好讓我能躺上手術台,切掉那個隨時可能要我命的腫瘤。
在他們眼裏,這竟然是鬧脾氣。
父親沈建國端著溫水穿過人群,直接遞到妹妹嘴邊。
“小雨,喝點水潤潤喉嚨,還疼不疼?”
他終於瞥了我一眼,看到我捂著胃的姿勢,隻皺了皺眉。
“你在醫院上班,胃不舒服自己最清楚怎麼處理,別讓你媽跟著操心。”
他說的那麼理所當然。
高三那年,我胃炎發作,半夜疼的在床上打滾。
廚房裏明明有一鍋剛熬好的白粥,我才盛了一碗,就被母親搶走。
她說:“小雨明天要參加舞蹈比賽,不能空腹,這粥是給她留的。”
我說我胃疼。
她不耐煩的揮揮手:“你忍忍,小雨明天要上台,別說這些晦氣話影響她心情。”
那天,父親也是這樣,遞給我一杯冷水,說:“你從小就省心,自己扛一扛就過去了。”
我扛過去了。
空著肚子考了年級第一。
可回家後,他們正在為沈小雨拿了舞蹈比賽優秀獎開香檳慶祝。
沒人問我考的怎麼樣,也沒人問我的胃還疼不疼。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的省心和能扛,就是可以被無限犧牲的理由。
我推開陳越的手,一言不發的走到自助繳費機前。
滴。
我替沈小雨付清了拔牙和進口藥品的全部費用。
然後,我平靜的轉身,走向消化腫瘤外科的診室。
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沈安安,你剛才把同意書拿走,我還以為你去按流程找家屬簽字了,怎麼又自己回來了?”
給我看診的王主任是我曾經的帶教老師,他指著我的胃鏡報告,神情嚴肅。
“病灶發展極快,高度疑似進展期,你的情況不能再拖了,必須盡快收治入院做手術。”
我低頭看著桌上那份剛才被我折起、又原樣帶回來的手術同意書, 聲音非常平靜。
“王老師,如果沒有家屬簽字,我自己可以簽嗎?”
王主任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鏡。
他看著我,這個他一手帶出來的全院最年輕的副高,此刻卻是一個孤立無援的病人。
他沉默片刻,按住桌上的手術同意書低語,
“安安,按規定,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可以自己簽。”
“但是,你這個手術位置風險很高,術中大出血的可能性不小。”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我還是建議你,通知一個真正能為你負責的人。”
真正能為我負責的人。
我腦海裏閃過母親,父親,哥哥,還有陳越的臉。
然後一片空白。
我拿起筆,在家屬簽字那一欄的旁邊,一筆一畫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