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是個又臟又瘋的女人。
她整天披頭散發,蹲在村口自言自語,全村人都繞著她走。
我爸把她關在柴房裏,說丟人現眼。
我恨她,恨她讓我從小被人指著脊梁骨叫"瘋子的女兒"。
直到她死後,村裏的老裁縫拉著我的手哭。
她說你媽年輕時是十裏八鄉最出名的裁縫,一手蘇繡活能賣到省城去。
她塞給我一張照片,照片裏的女人穿著自己做的旗袍,眉眼帶笑,驚豔絕倫。
一場落水,我睜眼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縣城製衣廠。
那個女人正站在裁布台前,剪刀翻飛如蝶。
廠長追在後麵喊:"林巧啊,省裏的比賽你一定要參加,你是我們的王牌!"
她回頭,眼裏全是光:"那當然,第一名非我莫屬。"
媽,你後來為了嫁給爸,燒了所有繡品,折了自己的手。
這一次,我不讓任何人碰你那雙手。
......
我盯著林巧那雙在布料間翻飛的手,眼淚差點掉下來。
就是這雙手。
後來右手食指和中指再也伸不直,陰雨天疼得整夜睡不著。
我小時候問過她,她隻會縮在柴房角落裏傻笑。
我爸卻說,是她自己發瘋,把手伸進了鍘布機。
可村裏的老裁縫告訴我,不是。
是我爸不想讓她參加省裏的刺繡大賽,故意推了她。
“小心!”
我猛地衝過去,一把拽住林巧。
下一秒,一把沉重的裁布剪擦著她的指尖砸下來,咣當一聲紮進木台。
周圍瞬間安靜了。
林巧被我撞得退了兩步,低頭看了看完好無損的手,又看向站在旁邊的馬麗娟。
“剪刀怎麼會掉?”
馬麗娟臉色發白,趕緊擺手。
“跟我沒關係啊,可能是沒放穩。”
我抬頭看了一眼。
剪刀原本掛在牆上的鐵鉤上,鐵鉤被人掰開了。
哪是沒放穩。
分明是衝著廢手去的。
我撿起鐵鉤,往馬麗娟麵前一遞。
“你家剪刀會長腿,還會自己把鐵鉤掰彎?”
馬麗娟瞪我。
“你誰啊?廠裏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我這才想起,我穿過來時,占了一個臨時女工的身體。
這姑娘叫許枝,剛進廠三天,老實得像根木頭。
剛才就是因為撞見馬麗娟動手腳,被她堵在倉庫裏推下了水池。
再睜眼,就成了我。
“我是人。”
我盯著馬麗娟,一字一句地說。
“隻要是人,就不能看著你害人。”
“你放屁!”
馬麗娟揚手就要打我。
林巧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明明瘦,力氣卻大得驚人。
“當著我的麵打我的人,你是不是有點不尊重我?”
我的人。
三個字砸下來,我鼻子猛地一酸。
二十五年後,她被我爸揪著頭發拖過院子,我隻敢躲在門後哭。
現在的她卻擋在我麵前,眉毛一挑,渾身都是刺。
馬麗娟甩開手,咬牙切齒。
“林巧,你別得意。省裏比賽隻有一個名額,最後是誰的還不一定。”
“那你就憑本事拿。”
林巧抱著胳膊笑了。
“背後玩陰的,挺沒勁。”
馬麗娟被氣走後,林巧轉過身,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腦門。
“你膽子挺大啊,剛來三天就替我出頭?”
我死死盯著她的手。
白淨,修長,指腹上帶著常年握針留下的薄繭。
“疼不疼?”
“什麼?”
“剛才有沒有碰到?”
林巧愣了愣,隨後晃了晃手。
“好著呢,十根手指,一根沒少。”
她說完又湊近我。
“你怎麼哭了?”
“嚇的。”
我低下頭,聲音發顫。
“我怕你的手壞了。”
林巧笑出聲。
“你這人怪得很,我手壞不壞,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的事。
沒有這雙手,她就不會拿下省賽第一。
不會被上海的服裝學院破格錄取。
更不會離開這個縣城,走到我爸一輩子都夠不著的地方。
“以後我跟著你。”
我抹掉眼淚。
“誰想碰你的手,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林巧被我逗樂了,抬手揉亂我的頭發。
“行啊,小許同誌。”
“以後跟姐混,姐教你吃香喝辣。”
那天晚上,她把我帶回了女工宿舍。
宿舍隻有兩張木板床,窗台上擺著一盆快死的茉莉花。
牆上掛滿了她設計的衣服樣稿。
旗袍、裙裝、盤扣小襖。
每一張都漂亮得讓我挪不開眼。
箱子最底下,還壓著一幅沒完成的雙麵繡。
正麵是孔雀開屏,反麵是百鳥朝鳳。
“這是我省賽要用的作品。”
林巧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等我拿了第一,就去省城學設計。”
我用力點頭。
“你一定能去。”
第二天一早,廠長卻沉著臉闖進宿舍。
他把一塊被剪得稀爛的繡布摔在床上。
“林巧,你的參賽作品,昨晚被人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