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祠堂日子很清苦。
每日卯時添燈油,辰時灑掃,午後抄經,傍晚替母親擦牌位。
我起初不習慣。
夜裏總會夢見城外的火。
亂兵舉著刀,城樓上火把連成一線。
蕭珩披甲站在那裏,麵容被火光映得分明。
我哭著叫他。
「蕭珩,開門。」
他身邊有人勸他,說二姑娘若死在城外,薑家必反。
他隻看著我。
眼神冷得像那年冬日的井水。
「她這一生,總算也知道求而不得是什麼滋味了。」
夢醒時,我滿手冷汗。
青枝守在榻邊,嚇得眼睛通紅。
「姑娘又夢魘了?」
我坐起來,慢慢喘氣。
「給我倒杯水。」
青枝倒水時,手都在抖。
我喝了幾口,才緩過來。
窗外天還沒亮,祠堂裏的長明燈透過門縫,照出一線昏黃。
我忽然覺得好笑。
前世我拚命想嫁給蕭珩,最後死在他一句話裏。
如今離他遠了,他送來的東西卻一趟趟往祠堂來。
香、藥、經書、梅枝簪。
我一件也沒收。
到第五回,蕭珩親自來了。
我正在院裏曬經紙。
他站在門口,身上穿著月白常服,手裏握著一隻木匣。
青枝見他,立刻想進來通報。
我看見了,便沒有躲。
「蕭公子。」
他似乎不太適應我這樣叫他。
從前我隻叫他蕭珩哥哥。
聲音拖得很長,鬧起來能煩得他一整個午後不得清淨。
他看著我手邊的經紙,眉心輕蹙。
「你真打算在這裏守一年?」
我點頭。
「嗯。」
「薑歲棠,你若因我前些日子議親的事賭氣,我可以同你解釋。」
我抬頭。
他說的議親,是蕭家與謝氏女的婚事。
前世被我毀掉的那門。
謝姑娘名叫謝令嘉,端方溫雅,與蕭珩很相配。
我故意把自己落水的事鬧大,又讓兄長去蕭府討說法,逼得謝家退婚。
後來蕭珩每次看我,都像在看一件甩不掉的臟東西。
這一世,我不想再沾。
「蕭公子不必向我解釋。」
我收起一頁曬好的經紙。
「謝姑娘很好。」
「你們若能成,是好事。」
蕭珩臉色沉了沉。
「你從前不是這樣說的。」
我笑了一下。
「從前我不懂事。」
他盯著我,像要從我臉上找出撒謊痕跡。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演前世那種癡纏。
他最終把木匣放在石桌上。
「這是你從前說喜歡的南珠。」
「及笄禮那日,我未能親手給你。」
我看著那隻匣子。
前世我為了這串南珠,撒嬌磨了他許久。
他嫌女兒家東西麻煩,還是托人尋來了。
那時我戴著它在鏡前轉了好幾圈,覺得蕭珩心裏未必沒有我。
後來婚後一次爭吵,他親手扯斷了這串珠子。
南珠滾了滿地。
他說:
「薑歲棠,我給你一點顏色,你便以為自己真能做蕭家主母。」
我收回目光。
「多謝蕭公子。」
「東西太貴重,我不能收。」
蕭珩的指節慢慢收緊。
「你如今連我的東西都不收?」
我輕聲道:
「不該收。」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聲。
那笑裏有一點被冒犯的冷意。
「薑歲棠,欲擒故縱也該有個限度。」
我並不意外。
他這樣想,才正常。
我抬眼看他。
「蕭公子放心。」
「我不會再糾纏你,也不會毀你婚事。」
「若謝家仍願議親,我會親自送賀禮。」
他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就這麼急著把我推給別人?」
我覺得荒唐。
前世我不推,他恨我。
今生我推開,他又問我急不急。
我低頭整理經紙。
「蕭公子,本就不是我的人。」
「談不上推。」
他往前一步,像要抓我的手腕。
我後退避開。
「這裏是薑家祠堂。」
「蕭公子自重。」
這句話落下,他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良久,他把木匣重新拿起。
「好。」
「我倒要看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他轉身離開。
青枝氣得跺腳。
「他怎麼這樣說姑娘!」
我把最後一頁經紙收好。
「他一直這樣。」
隻是前世我總給他找理由。
說他氣我設計婚事,氣我跋扈,氣我不懂分寸。
現在才知道,有些輕慢早在起初就有。
隻是我從前不舍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