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這一生,壞在太貪心。
貪父親的偏愛,貪兄長的護短,也貪蕭珩那句年少時隨口說出的喜歡。
所以我設計毀了他的婚約,逼他娶我,又在婚後鬧得蕭家不得安寧。
後來我被亂兵困在城外。
蕭珩明明可以來救我。
可他隻是站在城樓上,看了我一眼。
「她這一生,總算也知道求而不得是什麼滋味了。」
我沒有等到城門打開。
再睜眼,祖母正問我想要什麼及笄禮。
前世我說,想要蕭珩親手替我簪發。
這一次,我望著祠堂方向,輕聲道:
「孫女願替母親守祠。」
蕭家不會再被我攪亂。
蕭珩也不會再被我逼著娶一個厭惡的人。
祠堂清冷,長明燈一盞接一盞。
我這樣的人,待在那裏正好。
祖母手裏的佛珠停住了。
堂中原本還算熱鬧,兄長正替我挑簪子,父親說城南金鋪新送來的那支赤金海棠最好,蕭珩坐在客席,垂眼喝茶,袖邊壓著一枚玉色扇墜。
聽見我說要去祠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過來。
父親先皺了眉。
「胡鬧。」
兄長也站起身,手裏的錦盒差點翻了。
「歲歲,今日是你及笄禮,你要什麼不好,偏說這種晦氣話?」
我低著頭,看見自己裙擺上繡著一圈淺粉桃枝。
這是前世我最喜歡的裙子。
那時我覺得自己該穿得明豔,要讓滿堂人都看見,今日是薑家二姑娘最風光的一日。
我還撒嬌似的看向蕭珩,叫他替我簪發。
他那時臉色微僵,可礙著祖母和父親在場,還是接過了那支海棠簪。
簪尖擦過發髻時,我聽見身後有人低聲笑。
後來這笑聲傳得滿京城都是。
說薑歲棠不知廉恥,硬逼蕭家公子替她簪發,明知人家同表姑娘議親在即,還要當眾把自己塞過去。
我那時不在乎。
我以為隻要蕭珩低了這一次頭,往後便會一次次低頭。
人心總能捂熱。
我錯得厲害。
祖母緩緩開口:
「歲歲,你可想清楚了?」
我抬頭看她。
祖母年紀大了,鬢邊銀絲藏在抹額下,眼神卻清明。
薑家隻有她還會認真問我一句想清楚沒有。
前世她也問過。
我卻隻纏著她說,祖母疼我,就讓蕭珩哥哥替我簪發吧。
如今我跪下去,額頭貼著冰涼青磚。
「孫女想清楚了。」
「母親去後,祠堂長明燈一直由下人照看,孫女從前頑劣,未曾盡過孝心。」
「及笄之後,孫女想替母親守祠一年,也算補過。」
父親臉色沉得厲害。
「你母親若泉下有知,也不會要你及笄當日跑去守什麼祠。」
兄長急道:
「就是,歲歲,你若不想要簪子,哥哥帶你去西市買馬,買你上回看中的那匹白馬。」
我沒有看他。
前世兄長最疼我,也最縱我。
我說要蕭珩,他便替我遞信,替我堵人,替我把蕭珩的婚事攪得滿城風雨。
後來我嫁入蕭家,蕭珩待我冷淡,我日日哭回娘家。
兄長便去蕭府砸門,罵蕭珩負心。
再後來邊亂,城門緊閉,我被亂兵圍在城外。
兄長帶人要開門救我,父親攔不住。
也是那一日,蕭珩站在城樓上說了那句話。
「她這一生,總算也知道求而不得是什麼滋味了。」
兄長拔劍衝他,卻被亂箭射中肩膀。
我死後才聽人說,兄長傷了右臂,從此再不能握刀。
父親一夜白頭。
祖母病倒。
薑家因我,一步步敗下去。
我不能再要他們的偏愛了。
我也不配要。
蕭珩終於放下茶盞。
他大概也覺得意外。
畢竟今日之前,我看他的眼神從來藏不住。
他輕聲道:
「薑二姑娘若是因昨日的事生氣,大可不必這樣。」
昨日。
我約他去後園,說有母親留下的舊物想給他看。
前世我在那裏故意摔進池子,濕著衣裳被他抱上來。
滿府人看見後,蕭家與溫家表姑娘的親事便再也議不下去。
這一世,我沒有去後園。
我隻是讓青枝送信去蕭家,說那張帖子是我年少不懂事寫的,往後不會再擾他。
他此刻說這話,大約以為我在賭氣。
我抬眼看他。
「蕭公子誤會了。」
「昨日那封信,是我真心話。」
堂中更靜了。
蕭珩眉心輕皺。
我繼續道:
「從前多有打擾,是我不懂事。」
「往後不會了。」
「今日是薑家家事,蕭公子若覺得不便,便先回吧。」
他臉色變了。
兄長愣愣地看著我,像終於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父親也怔住。
祖母卻忽然歎了口氣。
她伸手扶我起來。
「既然你有這個心,祖母準了。」
父親急道:
「母親!」
祖母看他一眼。
「孩子想替母盡孝,是好事。」
「今日的笄禮照舊。」
「簪發的人,便由我來。」
我眼眶驟然發熱。
祖母親手取了一支素銀梅枝簪。
那不是金鋪新送來的,也不是我前世要的赤金海棠。
隻是母親舊年戴過的一支。
簪入發髻時,我聽見祖母低聲說:
「歲歲,人長大了,要知道什麼能要,什麼不能強求。」
我低聲答:
「孫女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