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裏換了張六人餐桌,媽媽卻隻買了四把椅子。
爸爸一把,媽媽一把,奶奶和弟弟各一把。
我端著碗站在旁邊,媽媽指了指廚房。
“塑料凳不是還能坐嗎?”
那隻凳子少了一條防滑墊。
我坐了三年,每次動一下,都會發出刺耳的響聲。
拿到獎學金後,我給自己買了把木椅。
晚上回家,那把椅子卻進了弟弟房間。
媽媽說弟弟馬上中考,需要坐得舒服一點。
“你都上大學了,又不常在家,坐什麼不是坐?”
我沒有把椅子搬回來。
第二天,我在聯合培養協議上簽了字。
學校在兩千公裏外,學製四年,寒暑假也要留校參加項目。
老師問我:
“離家這麼遠,家裏同意嗎?”
我看著餐桌旁空出來的位置,搖了搖頭。
“不用問他們。”
這個家從來沒給我留過位置。
那我就去一個他們叫不回來的地方。
......
聯合培養協議交上去後,輔導員又確認了一遍。
“學製四年,中途不能隨便退出,寒暑假也要跟項目。你真想好了?”
我點頭。
“想好了。”
“家裏知道嗎?”
“知道。”
這是我第一次對老師撒謊。
回到家時,他們已經開飯了。
六人餐桌上擺著五副碗筷。
多出來的一副,是弟弟同學的。
我的塑料凳不見了。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
“你先站會兒,小宇第一次來家裏,別讓人家不自在。”
弟弟夾著排骨,頭也不抬。
“姐,你不是吃飯快嗎?等我們吃完再坐。”
我端起灶台上剩的半碗米飯。
菜已經沒了,隻剩鍋底一點排骨湯。
媽媽看見我要拌飯,立刻皺眉。
“給小宇留著,人家正在長身體。”
我把勺子放了回去。
弟弟的同學有些尷尬。
“阿姨,要不讓姐姐坐我的椅子吧。”
媽媽笑著擺手。
“不用管她,她從小就不愛坐著吃飯。”
我看著她。
原來一個人被虧待久了,連委屈都會被說成習慣。
小學時,家裏隻有一張書桌。
媽媽說弟弟坐不住,讓我讓給他。
我趴在茶幾上寫了六年作業。
有一次期末考試,我脖子疼得抬不起來。
媽媽帶我去貼膏藥,路上還在埋怨。
“誰讓你寫字姿勢不好?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後來弟弟換了新書桌。
舊的那張被賣給了收廢品的人。
媽媽忘了問我還要不要。
就像她從來沒問過,我是不是真的喜歡站著吃飯。
客廳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弟弟往後一靠,木椅的椅背撞在牆上。
他嘖了一聲。
“這椅子太硬了,坐得腰疼。”
媽媽立刻看向我。
“你買東西也不知道挑,明天拿去退了,換把能躺的。”
“退不了。”
“為什麼?”
我指了指椅背。
上麵多了兩道圓規劃出的刻痕。
媽媽隻看了一眼。
“小孩子手欠,你當姐姐的別計較。”
她總有理由。
弟弟小,所以我要讓。
弟弟要中考,所以我的椅子歸他。
可我隻比他大幾歲。
我也曾經是個孩子。
隻是他們忘了。
晚上,媽媽把一摞衣服放到我床上。
“你弟弟明天要穿校服,手洗一下。”
她離開後,我從課本裏取出協議回執。
上麵印著一行紅字。
【聯合培養申請已受理。】
媽媽剛才明明看見了。
但是她一點都沒多想。
隻是輕輕拿走了壓在回執上的臟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