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醒來時,阿爸阿媽幾乎在床邊哭成淚人。
昏迷了三天,渾身是傷,命總歸是撿回來了。
赤腳醫生在她腿上縫了 20 針,這一個月怕都不敢下地。
阿媽抹著眼淚:
“囡囡掉水裏,這一身傷啷個辦,明天迎親的車隊就來了。”
阿爸也歎氣:
“軍部假期不好批,都是敲定死了的,婚期不能推遲......”
謝雲蒼白著臉笑了笑:
“阿爸,我身體沒事的,結婚又不是幹活,撐得住。”
“再說那邊軍醫院技術好,比在家養著,還好得快些。”
阿媽抱著她,心如刀絞:
“我女兒這麼好,為什麼要被那兔崽子害的嫁啷個遠。”
“都怪你,讓她嫁知青,說啥子前程好,讀楞個多書讀成了個負心漢。”
謝雲笑著安撫阿媽。
明天就要遠嫁,阿媽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叮囑了一堆,還將壓箱底一件件翻出來,仔細包好,塞滿了屋子。
等阿爸阿媽出去忙迎親飯了,屋子裏安靜下來,謝雲才有了實感。
這堆送了九次都送不出去的嫁妝,如今和她都要去往另一個地方了。
門被推開,她本以為是阿媽。
沒想到是薑淵,他望著她身上的傷,滿臉愧色與心疼。
“小雲,你腿怎麼樣了,還疼嗎?”
謝雲甚至懶得看他:
“是不是我說不疼,你就能出去了?”
見她冷淡的模樣,薑淵語氣急切地解釋:
“你在怪我那天先去救她嗎?那是因為她不會水,一旦掉下去凶多吉少,我怕沒辦法跟她哥交代。”
“而且我當時不知道你傷了腿,我不知道你會......”
謝雲打斷他:“沒關係,我不在意。”
她這副安靜懂事的模樣,反而讓薑淵慌了。
他寧可她像以前一樣罵他、怨他、跟他鬧,至少那樣他能看出來她滿心滿眼都是他。
他撐起一抹笑意,語氣認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小雲,可兒工作我已經安排好了,在南城,過去要 6 個小時,我馬上就走,連夜送她去城裏報到,她再也不會來打擾我們了。”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等我安排好房子,就盡快來接你結婚,給你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讓那些嚼舌根的人閉嘴,好不好?”
不好。
她看著他深情許諾的模樣,毫無波瀾,曾經心頭亂跳的小鹿,徹底成了一潭死水。
他們已經沒有以後了。
屋外傳來林可兒怯怯地催促:
“淵哥,時間不早了,還要趕車。”
薑淵沒等到她回應,隻好撂下一句“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就匆匆走遠。
出門前他回頭看她一眼,臉上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薑淵覺得隻要回來後好好道歉,日子就能回到從前。
他甚至已經在想,到時候婚宴該定多少桌,才能給她好好撐排場了。
他完全不知道,謝雲再也不會等他來娶她了。
薑淵前腳出村,北邊盛家的迎親車隊後腳就到了。
小院裏擠滿了男方的親戚,熱熱鬧鬧的。
謝阿爸手起刀落,當麵宰了第十頭豬,膘肥體壯,新媒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窗外又一次徹夜響起喜樂聲。
謝雲穿起新繡的紅裙,坐在房中聽喜婆唱起哭嫁詞。
她本就是十裏八鄉有名的美人,如今臉上的傷被脂粉遮住,紅唇一抹,新嫁娘俏生生地讓盛家親戚們都看直了眼。
薑淵不知怎的一直心慌得厲害。
他送完林可兒去宿舍,托關係去拿了去疤消炎的藥,就連夜匆匆趕了回來。
哪怕是最早的一班車,進村口時都天光大亮了。
村口烏泱泱全是人,喜樂吹得震天響。
薑淵知道村裏有人辦喜事,也沒多想,一心想擠過去給謝雲送藥。
隨口問了句:
“這是誰家的喜酒?”
還沒聽見回答,前麵就吵吵嚷嚷響起鞭炮聲。
他抬頭望去,整個人瞬間像被釘在了地上。
媒人背上那一身紅裙,嬌豔欲滴的新嫁娘,分明就是謝雲。
村裏的小孩全都蜂擁而上,追著迎親隊伍撿喜糖,嘴裏脆生生地喊著:
“新娘子真好看,明年生個大胖蛋。”
薑淵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