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蹄聲遠去。
阿梨蹲回陸沉身邊,拔出銀針。
陸沉睜開眼,目光落在那枚被她收回袖中的玉牌上。
“六長老府,也管黑骨礦溝的事?”
阿梨擦淨銀針上黑血:“不管。但裁決堂管巡查。”
青禾死盯著那三騎徹底消失在山道拐角,肩膀一鬆,壓低聲音:“小姐,丟下吧。這鳥人也不知道是幹嘛的,留著也是個禍害。”
阿梨沒反駁,隻蹲下身,拿剪子挑開陸沉身上殘破的執事袍,把帶紋樣的碎布塞進藥簍底層。
她看了陸沉一眼,聲音很輕:“藥給過,命算他的。”
陸沉眼皮半垂,指尖在泥沙裏蜷了一下,沒吭聲。這世道,活人沒活人樣,死人沒死樣,他早習慣了。真沒空陪小丫頭片子鬧了。
青禾拽住陸沉完好的右臂袖子,把他從淺灘往溪流下遊十丈遠的廢懸棺洞石台上拖。陸沉左臂骨裂,整個人被拖得踉蹌,後背在碎石上磨出血痕,皮肉翻卷。
他咬著後槽牙,喉嚨裏沒漏出半個字。
洞裏背風,潮濕,屍氣重得能黏在皮膚上。石壁上掛著舊年腐棺,空氣黏稠,帶著股腐甜味,直往鼻腔裏鑽。
阿梨把兩顆避毒丸、一把短刀放在他右手邊:“醒了就往南走。別回頭,也別說見過我。”
陸沉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接話。
青禾嫌他礙事,彎腰想把他從石台上推到死水灣邊。
陸沉靠著石壁,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你藥簍第三層,別帶回去。”
青禾動作一停,冷笑:“死到臨頭還裝神弄鬼,留著這話跟鬼說去。”
阿梨也隻是停了半息,繼續轉身。
陸沉沒追著解釋,目光落在青禾小腿上,補了一句:“死丫頭,你走不了三裏。”
青禾眼皮一跳,握刀的手腕繃緊,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幾乎抵破陸沉頸側的皮:“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陸沉沒躲,垂眼看向她褲腿邊緣那道幾乎看不見的黑線,語氣毫無起伏:“你皮下有東西在爬。”
青禾下意識低頭,手指剛碰到小腿,皮肉下麵忽然鼓起一道細細的活物痕跡,順著小腿骨往上躥。
她短刀脫手,險些跪倒,嘴唇瞬間褪盡血色。
阿梨折返回來,銀針壓住青禾腿彎,挑開皮肉,竟鉤出一條指節長的黑水屍蛭。屍蛭離體後仍在扭動,口器咬著銀針不鬆,黑血順著針身往下淌。
青禾指尖死死攥住衣角,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裏漏出極細的嘶嘶聲,像是要把洞裏渾濁的空氣全吸進去。
阿梨看向陸沉,第一次沒有立刻挪開目光:“你怎麼看出來的?”
陸沉閉了閉眼:“水裏有味。你拔針的時候,我聞到了。”
阿梨翻開藥簍第三層,幾株避毒草根須發黑,葉脈裏有極細的卵點。
她眼皮猛地一跳,指尖扣緊藥簍邊緣,“啪”地一聲將簍蓋死死扣上。
陸沉靠著石壁,聲音沙啞:“帶回藥窟,今晚你那一窟藥都得死。”
青禾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摳著藥簍帶子發白,連呼吸都壓得極輕。阿梨的手按在藥簍邊緣,遲遲沒鬆。
石台上血越積越多。陸沉左臂傷口滲出的血順著石麵裂縫淌進台下死水窪,混著屍氣往洞壁石縫裏滲。
幾息後,石縫邊緣的腐泥開始鼓泡。
阿梨還沒反應過來,石台側麵的懸棺縫裏開始爬出指節大的黑水屍蛭。一隻、三隻、十幾隻。它們不追阿梨,全往陸沉帶血的左臂和藥簍方向聚。
陸沉胸腔裏的【食月氣感】將石縫和懸棺縫裏的微弱靈氣波動標了出來,十幾條屍蛭的爬行軌跡在腦海中拉成紅線。
阿梨這才明白,不是外麵來的,是這個洞本身就是個蛭巢,血把休眠的卵激活了。
陸沉沒法起身。他右手抓過阿梨腳邊的短刀,用刀背敲了敲石台:“把你藥簍裏那幾根苦月藤扯碎,和我的毒煙粉攪在一起。”
阿梨猶豫了一息,蹲下照做。
陸沉又從袖口扯下最後一片執事袍殘布,右手食指咬破,擠了幾滴血在布上:“石頭,綁上去,扔到洞口死水窪裏。”
青禾咬著牙執行。
屍蛭群被血味和食月殘氣吸引,密密麻麻爬滿袍子,石台上壓力驟減。青禾看得後背貼住石壁,連大氣都不敢喘。
藥粉點燃,濃黑藥煙貼著水麵鋪開。大部分屍蛭被熏得翻卷蜷縮。
但藥簍底部那隻拇指粗的母蛭沒被熏動,反而順著石台邊緣爬向陸沉帶血的左臂。
阿梨的銀針紮上去,母蛭表皮太硬,針尖滑開。
陸沉沒等她第二下,右手按住母蛭脊背——他整個人倚靠在石壁上,隻能動得了這一隻手。
母蛭瘋狂扭動,口器嘶嘶作響,拚命往他皮肉裏鑽。陸沉五指死死收緊,指甲陷進蟲體邊緣的軟肉,掌心被咬破的傷口崩裂,血水和著黑蛭黏液流了一地。
掌心血接觸蟲體,圖鑒彈出提示:
【發現詞條:屍毒耐受(綠),是否剝離?】
他眼皮都沒抬:“剝。”
母蛭在掌下猛烈抽搐,黑血從指縫滲出。一息後,幽綠光芒被他從蟲體裏硬生生抽出,按入胸口。
熱流壓下肺腑裏的屍毒,左臂黑紫毒紋從頸側緩慢退到肩頭。
圖鑒刷新:
【首次收錄詞條:屍毒耐受(綠)。永久加點:體魄+10,抗性+10,精神+10。】
雖然掌心爛成一團糊,可換了條抗性+10的命,這筆買賣,不虧。
陸沉靠回石壁,呼吸粗重但勻了很多。右手從母蛭幹殼上鬆開,指尖還在發顫,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阿梨盯著石台上癟成空殼的母蛭,視線緩緩移向靠在石壁上的陸沉。他連站都沒站起來,全靠一張嘴和一隻右手,就把這死局撕開一道口子。她指尖的銀針無聲落在藥箱邊緣,發出極輕的“噠”一聲。
她蹲下身,將避毒散和回春丹往前推了半寸,聲音裏多了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鄭重:“我隻能給你藥,藏不了。”
陸沉閉著眼,嘴角還有黑血:“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