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個女人齊齊回頭看向王春生,原來他心裏也一直放不下大海和大江。
一走神的當,起窗板子時錘子砸到了自己手指頭。
趙秀芹扔下自己手裏抹布,趕緊上前抓住王春生的手指頭,心疼地放在自己嘴裏嘬了嘬。
“老頭子,你可別幹了,這點活俺娘幾個能成。你快歇著吧。”
小芳上前說,“娘,你別這樣整,不衛生,對傷口不好。還是用紫藥水給俺爹擦擦吧。”
孫桂花攥著王春生那個受傷的手指頭,牽著王春生,倆人就進了屋。
孫桂花和小芳對視一笑,這老兩口感情還真好。
隔壁的張嬸露了個頭。
“小芳啊,多虧俺們跟你家一起苫了房,要不然啊這日子可不知道咋過下去。”
“嬸子,那也是你自家人勤快。”
張嬸並不擔心自家的地,他家兩口子都在鎮上紡織廠上班,月月開支,不靠地裏那點吃食。
“那嬸也得謝謝你。你有啥事能用上俺的,你吱聲哈。”
“好的,嬸子。”
張嬸一家很少和村子裏的人打連連,是少有的腦袋清楚的人家。
王家家風正,家裏又有三個高中生,兩家才走得比較近。
另一邊,王大海和王大江跟著支書到了鎮上。
屋裏已經坐了十幾個人,全是周邊幾個村的支書和村長,一個個灰頭土臉,有的褲腿上還沾著泥。
王大海找了個靠牆的板凳坐下,大江挨著他蹲在牆根。屋裏煙霧繚繞,煙袋鍋子、紙煙卷、甚至有人拿報紙卷的煙葉,什麼都有。屋裏嗆得人睜不開眼。
過了一會兒,趙鎮長推門進來了。他把手裏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
“都來了?那就說吧。各村啥情況?”
話音一落,屋裏像炸了鍋。
“趙鎮長,這回是真扛不住了。”上河村的劉支書頭一個站起來。
“俺們村種的苞米全趴了。去年秋收的糧食本來就緊巴,今年地裏這一倒,入冬以後俺們吃啥?你給句實在話,鎮上能不能撥糧?”
他說的情況就代表了其它幾個村的情況,大家都一樣。
紛紛就有別人也說:“對呀,能不能撥糧?”
“撥糧?”趙鎮長苦笑一聲,把缸子蓋打開端起來茶缸子,沒喝,又放下。
“縣裏的救災糧指標還沒下來,鎮上庫房裏那點儲備糧,我自己去看了,滿打滿算夠吃半個月的。你讓我怎麼撥?先緊著誰?”
“那就不能分著來?”下河村的王支書拍著桌子,“誰家最嚴重誰家先領,輕的先緩一緩,挨家挨戶摸底,排個順序嘛。”
“摸底?”靠窗坐的李村長把煙頭往地上一摁,“你們村挨著河,地肥,苗倒了還能緩一緩。你去俺村看看,土薄得跟紙一樣,風一過連土都吹跑了一層,苗根都露在外麵曬幹了,那是徹底沒救了。你要排順序,俺村排第一。”
“你排第一?你村還有一半苗站著呢!俺村地都光了。”劉支書嗓門又高了八度。
屋裏吵成一團。
有的說先借糧度日秋後再還,有的說組織勞力互助把沒倒的苗先扶起來了再說,有的說讓鎮上去縣裏催催救災款。
話剛出口就被旁邊人頂了回去:“救災款?你想屁吃呢。”
王大海坐在長板凳的一頭,一直沒吭聲。
他家的地因為提前做了準備,情況比周邊幾個村都好一些,苗基本都保住了。
但他知道,村裏有的是人家地全光了。
別說交公糧的地了,家家的自留地都禿了。
這不是簡單的一門一戶吃飯的小事,這是整個災區要麵臨饑荒的大事。
吵了足有二十來分鐘,趙鎮長拿缸子底在桌上磕了三下:“行了!都別吵吵了。”
屋裏慢慢安靜下來。
“小河村的支書來了沒有?我聽說你們大隊有一個生產組沒有受災,你來說說是咋回事。”
老支書回身找王大海。
大海一站起來,長條板凳翹起來,把另一頭的王大江蹲到了地上。引起了一陣哄笑。
就這麼一笑,現場剛才那緊張的氛圍,略微鬆快了幾分。
“鎮長,這是俺們隊十組的組長王大海,就他們組幾個人家的自留地沒受災。”
王大海站起來,就把自家怎樣怎樣建擋風牆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大家都瞪大了眼珠子,聽得五迷三道的。怎麼全鎮就他們組有先知先覺?
趙鎮長聽他說完,問了一句:“你是怎麼知道要打風的?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上報?”
小河村老支書心裏咯噔一下,當初大海來找他拿主意時,是他自己說上麵沒政策,沒讓實行抗風行動。這下要等著挨批了。
王大海並沒有看支書,他也不想把王小芳一個姑娘扯進來。
他摸了一把後腦勺,假裝憨憨地說:“俺夢見俺爺,托夢告訴俺的。”
反正爺已經死了好幾年了,解釋不清楚的事讓他老人家背鍋最合適。
一屋子人又哄堂大笑,有人信有人不信。
“都嚴肅點。”趙鎮長又敲了敲桌子。
王大海繼續說:“本著為人民服務和學大寨的精神,俺作為十組的組長,就組織俺們組的人一起幹了。”
王大海早都想好了,這事一定要上綱上線。本來莊稼就都遭災了,還要批鬥保護莊稼的人?鎮長可不是看不清局勢的人。
鎮長追問:“那為什麼沒有上報?”
“本著批評與自我批評的精神,俺承認,俺有私心,俺就是上報了,誰能信俺爺托夢不?”
王大海這一句話,滿屋子剛才哄笑的聲音就靜了下來。
他說的是實話,誰會信呢?
他這句話也等於他為支書背了鍋。
趙鎮長低頭想了幾秒。
“小河村十組組長王大海同誌,在此次風災中的經驗值得大家學習,我也會向縣上彙報,表彰王大海同誌。我們黨就缺少這樣的好同誌。老支書,我看這樣的同誌,可以積極培養,吸收進我們黨組織。”
老支書連連點頭,“嗯嗯,俺回去就準備材料,吸收王大海同誌入黨,俺就做他的入黨介紹人。”
趙鎮長滿意地點了點頭。風災是災,也是機會。他和小河村支書打得都是一樣的主意,兩人暗算一拍即和。
他站起來,兩手撐著桌沿:“我實話告訴你們。縣裏麵救災政策還沒有下來,但是我們不能就這樣幹等著,我們也不能事事都隻靠政府,我們先要積極自救。”
他轉身麵向王大海,“王大海同誌,你有什麼建議?不要怕說錯,你盡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