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一秒還覺得風在遠處,下一秒就已經殺進了村。
小芳拴在門口那三條黃布,呼拉拉在風中淩亂飛舞。
這才有人想起來剛才小芳指著天的那一幕。
風拍打著門板的巨響,驚醒了一家又一家。
村裏不少人家的土坯院牆直接被攔腰吹塌,泥土磚塊轟然滾落。
簡易的柴火棚、雞圈被整個掀飛,木料、幹草漫天亂飛。
村口一棵粗壯的老榆樹,枝丫被狂風硬生生折斷,斷裂聲在風聲裏格外刺耳。
好多人家的屋頂也被掀了,茅草一眨眼間就被吹得沒了影。
有人家掛在外牆上的整掛的苞米、蔥和大蒜也都飛上了天。
有的人家窗戶老舊,被整個吹走,風呼嘯著灌進屋裏。
緊接著就是窗玻璃劈裏啪啦碎裂的聲音。
院子裏的狗瘋狂地撓門想要進屋去,雞被吹上天時還咯咯叫著。
一時之間,整個小河村孩子哭大人叫,鬼哭狼嚎。
此時最後悔的人就是孫德貴。
當初大海秘密召集十組人員想要自己抗風的時候,就隻有他反對。
他家也被吹得很慘,窗框被大風拉走了,全家人隻能擠在一個屋裏。
他緊急用棉被把漏風的窗戶釘死,才算擋住點風。
好在他前段時間跟著王春生家一起提前苫了屋頂,否則他們全家真不知道要怎麼辦。
他想出門去搶院子裏的東西,門一拉開就把自己吹倒在屋裏。
他和兒子合力才算把屋門又關上,但大風把門吹得咣當咣當響,仍讓他心有餘悸。
他心裏這個後悔啊。
當時就是怕被追究路線錯誤,沒有和大海他們一起抗風,如今吃盡了苦頭。
媳婦又嘟囔他。
“當初人家拉你參加,你都不參加,這回好了吧?”
“整天怕這怕那,人家三個娃都高中畢業,還趕不上你一個隻上過小學的腦袋瓜子?”
“要俺說,她家小芳指定有點啥,要不然不能這麼神叨。”
孫德貴被自家婆娘數落得上了火,偏偏又反駁不得,人家句句都在理。
隻能氣哼哼地說了一句:
“你就不能少說兩句,俺這正悔得不行不行的哩。”
“後悔有啥用?世上沒有後悔藥。你下次把你自己個兒那點小聰明都收起來,聽人家的喝就得了。”
孫德貴嘴上不想服軟,可心裏已經開始敬佩王春生家的娃了。
讀書多就是見識多,下次可千萬不能再吃這樣的虧。
眼下還是先想想,今年這光景咋過吧?
另一個後悔的人就是大隊支書。
當時大海向他彙報了會打風的情況,而他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他家的房子最結實,雖然也碎了幾塊玻璃,但還沒有太大的損壞。
但一想到地裏那些秧苗,他就後脊梁發緊。
地裏的玉米已經長到一紮高了,這下全完了。
不僅是玉米,剛出苗的小麥也保不住了。
一想到今年地裏可能顆粒無收,他的心都在突突。
難道這日子剛見著點亮,就又要挨餓了嗎?
誰能忘記那三年的日子大家都是怎麼過來的?
他一鍋接一鍋地抽著旱煙,眉頭皺在一起,鬆不開了。
這該死的風,什麼時候能停?
五月十五日的早上,本該天亮的鐘點,卻沒有一點亮光。
整個天空像被扣了一個鍋蓋。
呼號的西北風沒有一點轉弱的跡象,反而越吹越厲,仿佛要剝奪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命。
小芳一家人一整晚都沒有睡,但看到自家做這些防風準備,並沒有讓家裏遭受一丁點損失,大家才逐漸放了心。
他家的四間房都連著堂屋,此時除了大丫和二丫終於睡著了,大人們都聚在了一起。
剛起風時電線杆子就被拔了,幸虧他們家事先就已經預備了足夠的燈油。
撥亮了油燈一看,眾人一宿沒睡,精神頭都不太好。
周采鳳仍然哭喪著臉,和大江扭頭別棒子。
小芳和大海湊在一處,小聲嘀咕著。
“哥,糧食都藏好了嗎?”
大海點了點頭。“你放心吧,放在你嫂家老屋外屋地的地窖裏,上麵俺還壓了缸和石頭。”
“種子呢?買了嗎?”
“等風過了,再種啥也來不及了。俺預備了蕎麥種子,這玩意長得快,下霜前就能收。”
“嗯,有收成總比沒有強。再說咱家囤的糧,也夠吃。”
趙秀芹和大兒媳孫桂花拾掇著全家人的早飯。
“娘,你說前幾天他們幾個神叨叨地,是不是就慮量的是這個事?”
“老爺們家的事,咱不懂,咱也不摻言。你也別上外麵瞎說八道去。”
經過了十年的“教育”,就是屯子裏的家庭婦女也時刻提摟著根弦。
“娘,你放心,俺肯定不說。可是......”
孫桂花瞟了一眼周采鳳。
“回頭俺讓老二管管她,那張破嘴,淨給家裏惹事。”
早飯吃過以後,小芳說:
“咱家看起來能挺過去,不能出啥大事,都去睡一覺吧。俺守著,有啥事,俺叫你們。”
趙秀芹躺在炕上,和倚在牆上的小芳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芳啊,娘咋覺著你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呢?”
“哪噶噠不一樣?”小芳說,“俺這不還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嗎?”
“說不上來,反正就是不一樣了。你說你爺真給你托夢啦?他咋不給你爹托夢呢?”
“嗯,娘,你別瞎尋思了。”
小芳能說她自個兒是十世係統覺醒了嗎?扯不清楚啊。
她輕輕地拍著趙秀芹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娘,你先睡會兒吧。”
趙秀芹撐了一個晚上,剛吃了飯,這會兒眼皮重得睜不開,果然一會兒功夫,她的呼吸就均勻了。
王春生也打起了輕輕的鼾聲。
白毛風不停歇地刮了兩天兩夜。
當五月十七號的黎明到來,太陽從東方升起來,光輝掃滿大地之時,風停了。
小芳掛在院門口柱子上的三道黃布條,奇跡般地沒有被吹走,此時正軟塌塌地耷拉著。
天空沒有一絲雲,湛藍如洗,藍得好像有人在天上貼了一張藍色的紙。
整個小河村經曆了一場推枯拉朽的天劫。
不止這一個村子遭了風災,包括上河村、下河村等周邊幾個村鎮,都同時遭災了。
人們紛紛走出了屋,人人都愁眉不展,唉聲歎氣。
連平時吵鬧的孩子也都閉了嘴。
有人路過小芳家門口時,看到那三道黃布條,麵色凝重。
自此以後,小芳的名氣在四裏八村更響了。
王春生家爺仨出門第一件事,就是奔到了自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