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我回房收拾最後一點東西。
櫃子裏屬於我的東西不多。
兩套換洗衣服,外婆留下的針線盒,還有一遝繡樣。
剩下的大多是知月放不下,臨時塞過來的。
我把自己的東西裝進行李箱,櫃子一下空了大半。
床底下還有一個紅木盒。
打開後,裏麵放著二十三張生日卡片。
每張都是阿媽寫的。
六歲那年:
“知遙,阿媽今天陪妹妹打針,回來給你補生日。”
十二歲那年:
“知月比賽緊張,阿媽先送她過去,蛋糕你和同學吃。”
十八歲那年:
“妹妹高考壓力大,今年家裏先不過生日,等考完一起補。”
我一直留著這些卡片。
因為每一張後麵都有一句“下次一定”。
二十三年過去,我還是沒有等到那個下次。
最下麵壓著一張照片。
照片裏,我和知月剛滿周歲。
阿媽一手抱一個,笑得很開心。
那時候,她大概也想過好好愛我們。
隻是後來,她發現我比較省心。
人的心偏得不多時,很難看出來。
今天少給一個雞腿,明天錯過一次家長會,後天把我的東西暫時借給妹妹。
每一件都不算大事。
可二十多年加起來,我已經站到了她看不見的地方。
手機響了,阿媽從醫院打來電話。
“知遙,你妹妹沒什麼大事,就是這幾天太緊張。”
“晚上想吃酸湯魚,你去市場買條新鮮的。別買太大,她最近吃不了多少。”
她說完知月,才想起我的婚禮。
“對了,你剛才說的明天結婚,是不是故意嚇我們?”
“不是。”
“真定了?”
“嗯。”
電話那邊亂了一會兒。
哥哥似乎在問醫生什麼,爸爸催阿媽去繳費。
她捂著聽筒,語速快起來。
“那你怎麼不早說?婚禮哪能這麼辦,酒席、嫁衣、送嫁人,什麼都沒準備。”
“都準備好了。”
“誰給你準備的?”
我看了一眼門口的行李箱。
“該準備的人。”
阿媽呼吸一頓。
“你這孩子,說話怎麼夾槍帶棒的?”
“阿媽不是不管你。知月現在人在醫院,我總不能丟下她回去陪你吧?”
“你先把婚禮往後推幾天,等她身體好點,咱們再好好商量。”
我沒有回答。
她聲音軟了下來。
“知遙,你一直最讓阿媽省心。”
“你妹妹今天聽說你提前結婚,心裏難受,覺得是不是她搶了你的百鳥衣,你才故意不讓家裏參加。”
“明天的婚禮先取消,別讓外人看咱們家的笑話。”
直到這時,她最擔心的還是知月會自責。
不是我會不會難過。
“阿媽。”
我打斷她。
“我以前省心,是因為我總覺得你很忙。”
“現在我才知道,你不是沒時間。”
“你的時間,隻是輪不到我。”
電話那邊靜了幾秒。
阿媽像是被這句話刺到了,聲音也沉下來。
“我承認,這段時間是顧知月多一點。”
“可她馬上要嫁去那麼遠的地方,以後一年能見幾次?你在縣城,想回來坐車就回來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為什麼非要逼阿媽選?”
我握著手機,忽然覺得這句話很好笑。
她早就選了,隻是不肯承認。
“你不用選。”
“以後都不用了。”
我掛斷電話,將家庭群設成免打擾。
剛走到樓下,哥哥便打了過來。
“你跟媽說什麼了?她在醫院哭呢。”
“明天她要是去不了你的婚禮,你別後悔。”
我平靜地反問:“她本來準備來嗎?”
哥哥卡住了。
知月還在醫院。
她的回門禮沒點清。
伴娘頭巾沒人繡。
阿媽怎麼可能抽得出時間?
“反正你別鬧了。”
哥哥緩了一下語氣。
“車隊堵路,你今天也走不了。先把魚買回來,晚上一家人坐下說。”
我望向寨口。
送親的車隊已經散了。
一輛白色商務車停在石橋邊。
蘭姨下車,替我打開後備廂。
“就這一個箱子?”
“我沒什麼要帶的。”
她看了一眼我身後的吊腳樓,“真想好了?”
我把行李放進去,“想好了。”
這時,阿媽發來一條語音。
背景裏知月在小聲哭。
“知遙,阿媽今晚回去給你做米糕。”
“你在家等我,咱們把話說開。”
我沒有點開第二遍。
蘭姨坐上駕駛座。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窗。
二十四年來,我一直站在窗邊等阿媽回來。
等她給我補生日。
等她參加我的畢業禮。
等她陪我繡完百鳥衣。
可她每次回來,手裏都牽著妹妹。
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手機又亮了。
阿媽問我:【晚上想吃什麼?這次聽你的。】
我關掉手機。
“蘭姨,走吧。”
車開出雲嶺寨時,阿媽還不知道。
這一次,我不會在家裏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