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媽第二天沒叫我起床。
以前隻要繡坊有急單,她五點半就會敲我的門。
今天外麵安安靜靜。
我收拾好行李出去,才發現一家人都去了鎮上的銀樓。
知月要挑送給婆家長輩的銀飾。
桌上壓著一張紙條。
“鍋裏有粥,吃完把伴娘頭巾繡好。別耍小孩子脾氣,晚上阿媽回來給你帶米糕。”
我捏著紙條看了一會兒。
小時候阿媽失約,也會給我帶米糕。
十歲那年,她答應去學校看我跳舞。
演出結束,我一個人在後台等到天黑。
她趕來時,手裏提著兩塊米糕,說知月發燒,她實在走不開。
十六歲那年,她忘了參加我的家長會。
回家後,桌上也放著米糕。
後來我才明白,米糕不是補償。
是她覺得一塊甜點,就足夠哄好我。
手機響了一下。
阿媽給我轉來一個視頻。
知月正坐在銀樓裏試項圈,阿媽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視頻最後,她才想起我。
“知遙,你看看這套好不好看?”
“你妹妹拿不定主意,還是你眼光好。”
我沒回複。
哥哥的電話很快打了過來。
“媽問你呢,怎麼裝沒看見?”
“在收拾東西。”
“差不多得了。”
他壓低聲音。
“媽昨天一晚上沒睡好,一直念叨是不是傷你心了。”
“她既然擔心,為什麼不問我?”
哥哥被噎了一下。
“她不是忙嗎?知月什麼都不懂,得有人陪著。”
“我第一次出嫁,我也不懂。”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
他很快不耐煩起來。
“你倆情況能一樣嗎?你從小就有主意,知月膽子小,婆家條件又好,咱家不得多上點心?”
“你趕緊把頭巾繡了。別因為這點小事,讓男方家看笑話。”
我掛掉電話,把六條藍布裝進袋子,送去了鎮上的另一家繡坊。
費用一千二。
我把收款碼發給哥哥。
“想要就付款。”
哥哥直接發來一串問號。
“你掉錢眼裏了?給自己妹妹幫個忙還收費?”
“不是說不能讓男方家看笑話嗎?”
“體麵總不能一分錢不花。”
他打來電話,我沒接。
半分鐘後,阿媽終於發來語音。
“知遙,你怎麼還跟家裏算起賬了?”
她聲音很輕,沒有罵我,聽起來甚至有些委屈。
“你要是缺錢就跟阿媽說,沒必要弄得這麼生分。”
“那些頭巾是給知月用的,可知月不是你親妹妹嗎?”
我問她:
“我的百鳥衣,也是給親妹妹用的,所以不用問我,對嗎?”
阿媽半天沒回複。
過了一會兒,她發來一段更長的語音。
“阿媽知道這件事沒跟你商量,是阿媽考慮得不周到。”
“可當時知月都快急哭了。她婆婆過來一看,說她那件衣服太空,怕婚禮上壓不住場。”
“我想著你有手藝,又不是再也做不出來,才先挪了一下。”
“怎麼到了你嘴裏,就像阿媽把你的東西全搶給她了?”
她不是沒問我。
她隻是跳過了問我的那一步,直接替我答應了。
最後還覺得,我把事情說得太難聽。
我打開銀行軟件,取消了每月給家裏的轉賬。
三千塊不多。
阿媽說是替我存嫁妝。
可三年過去,知月的銀飾、手機、攝影器材,全是從那個賬戶裏支出的。
至於我的嫁妝,阿媽總說:
“錢在家裏又不會長腿,等你結婚再算。”
樓下傳來車聲。
一家人回來了。
知月拎著幾個首飾盒進門,看到我的行李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姐,你真要走啊?”
“嗯。”
阿媽將一盒米糕放到我手邊。
“好了,別氣了。”
“銀樓老板說可以趕工,阿媽也給你訂了一對耳環,過幾天就能拿。”
知月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
“那對是老板送的贈品,樣子也挺好看的。”
阿媽臉色一尷尬。
“贈品怎麼了?又不是不能戴。”
“你姐不挑這些。”
是啊。
知月戴三萬多的銀項圈。
我戴贈品。
不是偏心,隻是我不挑。
我把米糕推回去。
“留給知月吧。”
阿媽終於有點急了。
“你現在怎麼什麼都要跟她分?”
“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我拉起行李箱。
“以前我以為,隻要我不爭,你總有一天會想起我。”
“現在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