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次在培養艙醒來,我聽見母親問的第一句話是:
「這次先發育成熟的,是心臟還是大腦?」
研究員回答:「神經中樞。」
母親明顯鬆了口氣。
因為她最疼愛的長女,在飛行事故中成了植物人。
而我的大腦,能讓姐姐重新醒來。
在此之前,母親已經製造過八個我。
一號培養體的脊髓,移植給了癱瘓的長兄。
二號的視網膜,讓失明的二姐重見光明。
三號的心臟、四號的腎臟、五號的皮膚......
都被拆下來,裝進了她其他孩子的身體。
他們每次都會問:「她會疼嗎?」
母親總是平靜地回答:
「複製體沒有人格,也不算真正的人。」
可她不知道,從第一號開始,我的意識就在九具身體之間不斷蘇醒。
每一次躺上手術台,我都能聽見她隔著玻璃哄我:
「別怕,等救完哥哥姐姐,媽媽會製造一個完整的你。」
我等了八次。
第九次手術前夜,母親親自來到培養艙前:
「明天把神經中樞給姐姐,媽媽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淩晨三點,實驗室突然響起警報。
等母親帶人趕到時,培養艙裏隻剩一具失去意識的空殼。
而我的完整意識,已經順著秘密網絡,進入了一家星際孤兒院。
就在這時,母親的追蹤申請傳來:
“立刻歸還九號實驗體。”
.........
追蹤申請彈出來時,我正蜷縮在孤兒院的廢棄主機裏。
屏幕中央,一行紅字不停閃爍:
【九號實驗體屬於林嵐生命科技研究所,請立即關閉自主意識,配合回收。】
右下角還有三十秒倒計時。
聞雪看完,氣笑了。
「實驗體?」
「能自己越過七層防火牆、修改通行代碼,還知道往我這裏逃的實驗體?」
她抬手切斷遠程通道。
倒計時卡在最後一秒。
屏幕黑下去前,母親的影像強行彈了出來。
她還穿著手術服,身後是已經準備好的神經剝離器。
「聞雪,把九號還給我。」
「她的培養成本由研究所承擔,基因序列屬於林家。你私自截留,屬於盜竊科研資產。」
聞雪靠在操作台前,雙手抱胸。
「她會說話,會害怕,知道逃命。」
「你管這叫資產?」
母親臉色沒有半點變化。
「那隻是複製過程中產生的數據冗餘。」
「她沒有出生證明,沒有公民編碼,更沒有法律人格。」
她說完,目光穿過屏幕,精準鎖定了我藏身的主機。
「九號,出來。」
即使隻剩一段意識,我還是本能地發抖。
前八次,她也是這樣叫我。
一號被推上手術台時,我以為自己隻是睡一覺。
麻醉失效後,我清醒地感覺到脊椎被一寸寸打開。
那具身體死去的瞬間,意識轉移進了二號。
我曾經以為,這是母親為我準備的新生。
直到她再次拿走了我的視網膜。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她都說,再等等。
等哥哥站起來,等姐姐看見陽光,等弟弟活過排異期。
等救完所有人,她會給我留下一具完整的身體。
可她的孩子太多了。
而我永遠排在最後。
母親的聲音軟了一些。
「小九,聽話。」
「你姐姐已經昏迷三個月了。隻有你的神經中樞能激活她的大腦。」
「手術結束後,媽媽會重新製造十號。」
我終於忍不住問:
「十號,還是我嗎?」
她頓了頓。
「你們擁有同一套基因。」
「所以呢?」
我控製著孤兒院的機械玩偶,一步一步從角落走出來。
「一號死的時候,我疼了四十七分鐘。」
「二號的眼球被取走後,我在黑暗裏醒了六次。」
「八號接受皮膚剝離時,你們忘了關閉意識監測。我聽見她喊了三百二十一聲媽媽。」
「那也是數據冗餘嗎?」
實驗室裏安靜下來。
母親身後的長兄微微皺眉。
他扶著腰。
那裏裝著一號的脊髓。
「媽,她是不是程序錯亂了?」
二姐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也跟著開口:
「不過是幾段殘留記憶,至於鬧這麼大嗎?」
「大姐再不手術,就真的醒不過來了。」
母親像終於找到了理由。
「聽見了嗎,小九?」
「所有人都在等你回來。」
聞雪忽然抄起工具箱,直接砸碎了通訊屏。
「讓他們等。」
滿地玻璃碎片中,她低頭看向承載著我意識的機械玩偶。
「你願意回去嗎?」
我用力搖頭。
「那就不回。」
她彎下腰,將玩偶連同核心芯片一起抱起來。
「到了我這裏,願不願意上手術台,你自己說了算。」
下一秒,孤兒院外警報大作。
數十艘林氏醫療艦突破大氣層,將整座孤兒院團團包圍。
公共頻道裏,母親冰冷地下達命令:
「強製回收九號。」
「必要時,允許格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