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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家冰箱上貼著一張輪值表。

弟弟那欄寫著:周一大提琴、周三擊劍、周五繪畫。

我那欄隻有三個字:做家務。

從七歲起,我負責全家的早餐。

弟弟起床從來不疊被子,媽媽說他手生得金貴,將來要登台維也納的。

我十一歲手上長了凍瘡,媽媽看了一眼:

“男孩子皮糙肉厚沒事,你又不走藝術路線。”

十五歲那年家裏裝修,弟弟的房間是高級灰電競套房,帶飄窗和定製機箱櫃。

我的房間是儲物間改的,連窗戶都沒有。

我問能不能換一間有窗的。

爸爸抬頭看我一眼,像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你弟練琴需要采光,你就睡個覺還挑什麼?”

高二那年弟弟藝考落榜,悶在房間發了三天脾氣。

媽媽讓我放棄已經通過初審的美院校考名額,把準備的作品集讓給弟弟。

“你學文化課也能考個不錯的大學。”

“你弟隻有這一條路。”

我說我準備了兩年。

媽媽眼眶紅了,但不是為我:

“你就忍心看你弟沒學上?”

十七年了,我沒有做過一天的哥哥。

我是弟弟人生的備用零件。

零件不需要窗戶,不需要采光,不需要夢想。

但零件也會生鏽,也會報廢,也會自己選擇從機器上脫落。

......

“餘璟之,你是不是故意把熱牛奶的溫度調高了?”

我媽把玻璃杯重重擱在餐桌上。

清脆的磕碰聲在安靜的餐廳裏格外刺耳。

我停下手裏給麵包塗黃油的動作。

抬頭看向我的母親。

“微波爐定時一分半,和過去七年每一天的設定都一樣。”

我媽眉頭微皺,眼神裏透著審視。

“你弟的手是要拉大提琴的。”

“剛剛杯壁燙到了他的指尖,如果影響了他下午的大師課考核,這個責任你承擔得起嗎?”

餘硯珩坐在對麵,煞有介事地揉了揉自己的食指。

其實連一點紅印都沒有。

“媽,算啦。”

“璟之肯定不是因為嫉妒我能去上宋老師的課,才故意刁難我的。”

“他就是粗心。”

他衝我彎了彎眼睛,笑得一臉無辜。

我放下餐刀,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

“媽,既然說到下午的大師課。”

“我下個月去佛羅倫薩美院的短期集訓費用,你和爸什麼時候轉給我?”

“今天是報名截止的最後一天。”

餐廳裏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爸從報紙後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璟之,關於這件事,我們正準備通知你。”

他用的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那筆錢,我們已經替你弟交了宋老師大師班的進階學費。”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動。

指尖傳來陣陣發涼的感覺。

“那是我準備了整整一年的項目。”

“我已經拿到了推薦信,隻要交了學費就能過去。”

“你們答應過我的。”

我媽歎了口氣,端起那杯所謂“燙手”的牛奶抿了一口。

“我們確實答應過你。”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你弟高二落榜過一次,現在是他複讀衝刺的關鍵期。”

“宋老師的課名額極為緊俏,能搭上這條線,對他未來的藝術生涯是決定性的。”

她語氣平緩,像是在做一個嚴密的課題彙報。

“而你呢?你的成績一直很穩定,走普通高考完全沒問題。”

“去佛羅倫薩不過是錦上添花。”

“資源必須向邊際收益最高的地方傾斜,這是最基礎的經濟學常識。”

“你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和家裏計較。”

我看著這對高知大學教授。

他們在學術界受人尊敬,在家裏麵對兩個兒子時,也永遠保持著這種無懈可擊的理智。

隻是這份理智,永遠單向作用於我。

“媽,我那個名額也是好不容易爭取來的。”

“而且,那筆錢裏有一萬塊是我自己打工攢下來的。”

“你們憑什麼不經過我的允許,就把我的錢也一並挪用?”

我爸把報紙疊好,放在手邊。

他看著我,目光平靜得像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

“餘璟之,你在這個家裏吃住十七年。”

“每一筆開銷都是我們提供的。”

“你現在跟我談‘你的錢’?”

“家庭是一個整體係統,作為長子,你應該有大局觀。”

“你弟隻有藝術這一條路,他心思敏感。”

“你身為老大,讓一讓弟弟怎麼了?”

又是這句。

因為我是老大,所以我理所應當被掠奪。

餘硯珩垂下眼瞼,眼底適時地浮起一絲委屈。

“哥,對不起。”

“我知道你很想去意大利。”

“可是宋老師說我很有天賦,隻要上了這個班,聯考一定能拿高分。”

“要不......等我以後成了大提琴家,我賺了錢,請你去歐洲看球賽好不好?”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想來搭我的肩膀。

我避開了他的手。

“別碰我。”

餘硯珩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眼眶瞬間紅了,滿臉委屈。

“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媽猛地站起身,厲聲嗬斥。

“你弟弟好聲好氣跟你商量,你甩臉子給誰看?”

“不就是一個集訓營嗎?不去能死嗎?”

“我們是少了你吃還是少了你穿?”

我靜靜地看著我媽因為動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如果我不去,我確實不會死。

但我的夢想會被一點點捏碎,直到連渣都不剩。

“媽,那筆錢不是你們施舍給我的。”

“是去年你們用我的那套畫室作品集,給餘硯珩換取了初審資格後,親口答應給我的補償。”

“你們說過的,那是最後一次。”

我爸皺起眉頭,似乎對我不依不饒的態度感到厭煩。

“過去的交易已經達成,現在提它沒有任何意義。”

“目前的客觀事實是,家裏的現金流隻能支持一個高額項目。”

“經過評估,投資你弟的回報率更高。”

他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

“這件事就這麼決定了,不要再製造無意義的內耗。”

“清秋,我去學校了。”

他拿起公文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大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媽也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把桌子收拾幹淨。”

“你弟馬上要練琴,別弄出聲音吵到他。”

她拉著餘硯珩走向那間寬敞明亮的琴房。

餘硯珩在進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剛才還裝滿委屈的眼睛裏,此刻滿是勝利者的得意。

我站在原地,看著一桌子的殘羹冷炙。

沒有爭吵,沒有歇斯底裏。

因為在這個家裏,連崩潰都需要排隊。

而我,永遠沒有資格拿到號碼牌。

我走進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的儲物間。

打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翻開新的一頁,我拿起筆,平靜地寫下一行字。

“3月12日,佛羅倫薩集訓費被挪用,三萬五千元。”

加上這一筆,這個本子上的數字,已經快要記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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