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娘是在冷宮刷了十年馬桶的粗使宮女。
宮中大火,她撿到太子的龍鳳佩,冒領了周嬤嬤的火場救駕之功,一躍成為太子乳母。
太子登基,她封了一品誥命。
新帝登基第三年,南梁進獻一顆夜明珠。
我娘見財起意,宮宴還沒結束,就把珠子偷回了偏殿。
我卻看見珠子旁邊,躺著一圈死蟲。
珠中藏著遇熱即散的劇毒,本是南梁刺殺皇帝的凶器。
此時禁軍已封鎖宮門,逐宮搜查。
我一把奪過毒珠,帶她闖進大殿。
“陛下,我娘發現貢珠有毒,怕打草驚蛇,才冒險將它帶走查驗。”
我把珠子扔進炭盆,毒煙升起,籠中鸚鵡瞬間斃命。
偷盜貢品的死罪,轉眼成了護駕大功。
皇帝感念舊恩,封我娘為聖慈夫人,還賜下免死金牌。
冊封大典前夜,宮門外卻來了個渾身燒傷的老婦人,手舉半塊燒焦的令牌。
"老奴周氏,求見陛下。"
"當年火場救駕之人,並非林氏。"
我娘臉色慘白,差點當場暈過去。
我盯著殿外那個佝僂的身影,冷汗瞬間爬滿全身。
周嬤嬤——是我娘親眼看見被燒死在火場裏了。
......
可殿門外跪著的這個老婦渾身焦疤,半張臉燒得沒了人形,一隻耳朵隻剩個黑洞,跪在殿門外嚎得像殺豬。
"老奴周氏!當年火場救駕的是老奴!不是林氏!"
消息傳到偏殿時,我娘正對著銅鏡試明天冊封要用的鳳冠。
內侍話還沒說完,她手一鬆,頭冠砸了,珠子滾一地。
她癱在椅子上,嘴唇白得沒了血色。
"阿蘿。她沒死。"
我快步過去把殿門關嚴,回來掐了她一把: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趕緊整理儀容,隨我去見駕。"
"我不敢,阿蘿我腿軟。"
"你不去就是心虛。"我蹲下替她把散落的發簪撿起來重新別好,又扶著她站起來,"記住,進了殿你什麼都不知道,問什麼答什麼,別自己往外蹦話。"
勤政殿內,皇帝麵色沉沉,手裏捏著半塊燒焦的令牌。
周嬤嬤跪在殿中央,一把鼻涕一把淚。
"陛下!是老奴當年背著陛下從大火裏爬出來,被房梁砸斷了腿!"
她猛地抬起手,一根燒得扭曲的手指直直指向我娘的臉:
"就是她!她趁老奴被壓住,把陛下從老奴懷裏搶走的!"
我娘渾身一哆嗦,縮到我身後,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皇帝目光移過來:"林氏,你可認得此人?"
我娘跪在地上抖:"回......陛下,臣婦不認得。"
"不認得?"
周嬤嬤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銀牌子。
鐲麵不大,但刻字清晰,上麵寫著"東宮周氏"。
老太監高福接過去湊到燈下眯著眼看了許久,彎腰回稟:
"回陛下,確是當年東宮內造的製式,與庫檔一致。"
我娘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沒了。
可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周嬤嬤又從另一層衣裳裏又掏出個油紙包,手指哆嗦著打開。
裏頭躺著半塊碎玉。
那是另一半龍鳳佩。
"陛下!當年龍鳳佩碎成兩半,一半被她搶走邀功,另一半老奴拚死護住,十年貼身不離!"
皇帝讓人取來我娘那半塊。
我娘的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在懷裏摸了半天。
把那塊貼身揣了十年的半塊玉佩掏出來,雙手舉過頭頂。
劉全將兩塊碎片放在白絹托盤上,端到禦前。
皇帝拿起來,將兩塊往一處拚。
嚴絲合縫。
殿裏一瞬間像炸了鍋,竊竊私語從四麵八方湧起來。
皇帝看我娘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林氏,作何解釋?"
我娘整個人趴在地上,額頭砸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除了"陛下饒命"四個字之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周嬤嬤擼起右袖——整條手臂燒傷翻卷,白骨可見。
又指自己那條短了一截的右腿。
"陛下!老奴這條命是從閻王手裏搶回來的!就為了等今天!"
滿殿寂靜。
所有目光落在我娘身上,像在看一個死人。
皇帝沒當場定罪,但取消了冊封大典。
我和娘被禁足偏殿。
回去的路上,我娘腿都抬不起來,全靠我架著。
一進門她就癱在地上哭:"完了。全完了。"
"還沒完。"
我把門關上,蹲下來看她。
"她那塊碎佩是真的。但人不一定是真的。"
"有什麼區別?"我娘哭得打嗝,"碎佩都對上了,皇上已經信了。"
我沒回答。
因為我現在也隻有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