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麵粉車到店時,太陽正壓在屋頂上。
司機打開車廂,一股悶熱的麥粉味撲出來。
我的肩傷還沒有消腫,膝蓋彎一下就發疼。
媽媽站在收銀台後麵算賬,爸爸拿著記號筆在紙上寫數。
妹妹換上舞蹈服,對著手機轉了一圈,
“姐姐,你再往旁邊一點,擋鏡頭了。”
我退到車尾,爸爸看著車裏的麵粉,
“一共一百二十袋,搬完這些,正好夠你妹妹續下一期。”
我一袋一袋的搬運,
媽媽偶爾從店裏出來,遞一塊毛巾,
“別磨破袋子。”
搬到第六十七袋時,肩膀突然失去力氣。
麵粉袋砸在地上,落滿我的頭發和手臂。
爸爸衝過來,先看地上的袋子。
“這一袋算誰的損失?”
膝蓋被地麵撞得發麻,我撐了兩下才站穩。
“我肩膀脫力了。”
“關鍵時候掉鏈子。”
媽媽皺著眉,“還能不能搬?”
旁邊的手機還在錄,妹妹的舞蹈動作停了半拍。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袋子,
“姐姐搬完這些,我就能繼續跳舞了。”
爸爸像聽見了最有用的理由,立刻附和,“聽見沒有,快點把這一袋重新扛進去。”
我的肩背被白粉糊住,汗水從脖頸流進衣領。
“最後幾袋,我會搬。”
爸爸的臉色這才緩和,“你最懂事了。”
接著我補了一句,“但搬完我要去體測。”
空氣裏隻剩貨車發動機的聲音,
爸爸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從衣服裏取出防水袋,
“明天體測,我必須去學校,省隊選拔的材料已經確認,老師也在等我。”
爸爸一把奪過去,“怎麼還沒完了?”
他把通知揉成一團,
“我說了,體育不能當飯吃。”
“她練的是興趣,你練這個。”
他指了指地上的麵粉袋。
“你真正擅長的是這個。”
“從小到大,要不是店裏讓你搬米搬油,你能有這身力氣?”
“現在倒好,拿著家裏練出來的力氣,要去給外人爭光了?”
我盯著他,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
他們不是不知道我有天賦。
他們隻是覺得,我的天賦應該留在倉庫裏。
替他們搬米、搬油、搬麵粉。
替妹妹搬出一節又一節舞蹈課。
我伸手要回通知。
爸爸沒有遞,反而攥得更緊。
“等你妹這期課結束再說。”
“你非要在今天鬧?”
我實在忍不住回懟,
“不是今天,是每一次你們都讓我等。”
媽媽將賬本合上,臉色難看。
“你是姐姐,多幫家裏一點怎麼了,你妹學舞蹈才剛有點起色,難道因為你想去試試,就讓她停下來。”
爸爸把揉皺的通知扔回我懷裏。
“你有本事就自己去,別想拿家裏的錢。”
那張紙落在白粉裏,印章沾上灰。
我彎腰撿起來,折痕再也撫不平。
“好。”周圍忽然安靜。
他們大概以為我會像過去一樣,沉默一會兒,再把剩下的麵粉扛完。
剩下三十七袋,靠近車廂深處,肩膀已經無法將它們抬過胸口。
爸爸在車邊催了兩次,我把最後一袋放下。
“這些我不搬了。”
“從今天開始,店裏的貨不再由我負責。”
媽媽快步走來,像聽見了什麼荒唐的話,“你現在說什麼氣話,你不搬,誰搬?”
我沒有爭辯,也沒接她遞來的水。
回到房間,我取出這些年替顧客送貨,對方偷偷塞給我的辛苦錢。
然後買了第二天一早去省城的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