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天一早,我五點半就醒了。
出租屋裏的東西已經收得差不多。
房間裏隻剩一張床、一個小箱子和桌上的調崗書。
我洗了把臉,換好衣服出門。
走到樓下,看見陳姐在門口澆花。
“小周,你臉色還是不太好啊。感冒好了沒?”
“好多了,謝謝陳姐。”
我衝她擺擺手,往公交站走去。
手機響了。
是媽媽。
我接了。
“周嵐,我九點到,你在家等著。”
“媽媽,我上午有事,你不用來。”
“什麼事比這重要?我都和你說了要過來......”
“我的事也很重要。你不要來了,我今天很忙。”
“周嵐,你能不能不要這樣?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要走了。”
我掛了電話。
我坐上公交,一站一站地數。
到了地方後,我下車,在門口站了一會。
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一個多小時後,我從裏麵出來,將一張折起的單子放進文件袋,和調崗書放在一起。
回到出租屋,已經十一點了。
媽媽沒來。
我蹲下來,開始收拾最後一點東西。
櫃子裏還有一條圍巾,是外婆去年織的。
我把它疊好放進小箱子。
牆上還留著一個釘子,那是之前掛全家福的地方。
照片我沒帶走,夾在了給房東的資料裏。
中午十二點,我最後看了一圈房間。
三年。
每個角落我都熟悉。
我拖著小箱子下樓。
六樓,沒有電梯。
箱子不重,可走到三樓的時候,心跳突然變得急促,一陣陣發緊。
我停下來,扶著牆。
繼續往下走。
到了一樓,陽光從鐵門縫裏照進來。
我推開門,拖著箱子往公交站走。
沒走幾步,胸口猛地一緊,比剛才更甚。
我站在路邊,彎下腰,一隻手撐著膝蓋。
眼前的東西開始模糊。
地麵在晃。
耳邊似乎有人在喊,但我聽不清,眼前驟然一黑。
耳邊是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陳姐的聲音由遠及近。
後來她告訴我,我倒在站牌旁邊時,是她打了120。
那是下午的事了。
媽媽是坐公交來的。
那天下午兩點,她終於出了門。
她連發了幾條消息,又打了幾個電話,都石沉大海。
她坐在公交車上,手裏拎著一個保溫桶。
裏麵裝著早上就熬好的白粥。
她坐著公交,一站,又一站。
起初隻是煩躁,到第五站時,她開始不安。
第九站,車門打開時,她幾乎是跑下去的。
那個站牌她從沒來過。
她走了十五分鐘才找到我的出租屋。
樓道又窄又暗,六樓沒有電梯。
她爬到三樓的時候喘得說不出話。
等爬到六樓,她扶著膝蓋緩了很久。
到了門口,她敲了三下。
沒有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喊了我的名字。
還是沒有聲音。
門是鎖著的。
她手裏沒有鑰匙了。
前天寄回去的那把,是唯一的備用鑰匙。
她呆呆地站在門口,拎著保溫桶。
然後她轉身下樓,碰見了正在大門口打電話的陳姐。
陳姐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是小周媽媽?”
媽媽點頭。
陳姐的表情變了。
“小周中午倒在門口,被救護車拉走了。”
媽媽手裏的保溫桶晃了一下。
“什麼......什麼醫院?”
“第一人民醫院,急診。你趕緊去吧。”
媽媽拎著保溫桶衝下樓梯,粥從桶蓋縫裏灑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台階上。
她跑到公交站台,手在發抖,幾乎站不穩。
公交要等八分鐘。
她等不了,攔了一輛出租車。
在車上她一直打我的電話。
響了兩聲,通了。
但接電話的不是我。
“喂,你好。”是一個陌生女聲。
“我女兒......我女兒周嵐呢?她在你們醫院是不是?”
對方停了一下。
“你是患者的直係親屬?”
“我是她媽媽!”
“請問您叫什麼名字?”
“宋敏華!我是她媽媽!她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對方翻了翻什麼東西,紙頁發出窸窣的聲響。
然後她說。
“患者三天前在我院檢查時,已經提示心肌損傷。”
“當時醫生建議她住院觀察,她簽了暫緩住院確認書,說需要三天時間處理退租和工作交接。”
“今天上午九點,本來是她預約辦理正式住院的時間。”
“但她沒有按時來。”
“中午十二點左右被120送入急診,已經出現室顫。”
“目前正在搶救。”
車窗外的樓房飛速後退。
護士又說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請您確認。”
“我們三天前問過她的緊急聯係人。”
“她填的是:無可到場家屬。”
“請直係親屬盡快來院,補簽病危告知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