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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手機沒電了。

我再也打不出電話。

我趴在馬路中間,血從頭上、腿上、手上不停往外流。

在身下彙成一小灘,又慢慢擴大。

旁邊圍了越來越多的人。

我看不清他們的臉。

有人蹲下來舉著手機,閃光燈一下又一下。

我想說救我。

可嘴一張開,湧出來的隻有血。

我被嗆得咳了一聲,鮮血濺在地上。

沒有人動。

視野裏全是一雙雙鞋。

白的,黑的,灰的。

沒有一雙往前邁。

太陽漸漸偏西,影子越拉越長。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熱度一點點退去。

不是天涼了。

是我的身體涼了。

三十五度的天氣,我開始發冷。

從手指冷到手臂,再冷到肩膀和心臟。

血流得太多了。

牙齒開始打架,咬破了舌頭,嘴裏又多了一股腥味。

漸漸地,我不疼了。

不疼不是好事。

是身體放棄了。

我知道自己快死了。

在三十五度的太陽下凍死。

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的紅變成灰,又一點點變黑。

黑暗裏浮出一些畫麵。

我爸把玉鐲塞進我手裏,說:“晚晚,收好。”

我媽年輕時摟著我,說洱海的月亮最圓,等你結婚前,媽媽帶你去看。

程衍求婚那天,單膝跪在我麵前,說餘生是我的。

全是假的。

我快死了。

我的未婚夫在五公裏外,給別的女人量體溫。

我的媽媽在家裏,給別的女人煲湯。

沒有人來。

意識消失前,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炸開。

“靠!流這麼多血,還沒人打120?你們都是看熱鬧的嗎!”

哐當一聲。

什麼東西被砸在地上。

一雙沾著油漬的舊運動鞋衝到我麵前。

一隻手按住我的頭,另一隻手死死壓住我脖子側麵的傷口。

“別睡!聽見沒有?別睡過去!”

“誰有手機?打120!現在就打!”

他的手在抖。

按著我傷口的手,一直在抖。

一個陌生人。

一個送外賣的。

我根本不認識他。

他扔下跑了一天的單子,跪在滾燙的柏油路上,膝蓋浸在我的血裏。

他用雙手按住傷口,把我從死亡邊緣拽了回來。

我活了二十六年。

從來沒有人這樣護過我。

我媽沒有。

程衍也沒有。

一個與我毫無關係的陌生人,跪在我的血裏喊我別死。

我攥住了他的褲腿。

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力氣,可我還是攥住了。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繩子。

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在ICU的三天裏,我醒過兩次。

第一次睜眼,渾身插滿管子。

呼吸機嘀嘀作響,像在替我數活著的時間。

我偏頭看去。

床邊沒有人。

第二次,我是被疼醒的。

左半邊頭像被人拿錘子鑿開。

護士告訴我,醫院給緊急聯係人程衍打了七八次電話。

他隻接過一次,說:“在忙,你們先處理。”

我媽第一天來交了費,待了不到十分鐘。

她說家裏蔣柔身體不好,走不開。

之後三天,再沒來過。

醒來第一眼,是白色的天花板。

床邊空空蕩蕩。

隔壁床做闌尾手術的大姐,一家五口輪流守著,床頭擺滿水果和鮮花。

我的床頭隻有一張繳費單。

後來出院,我翻到蔣柔的朋友圈。

我出事第一天,她發了和我媽敷麵膜的自拍:

“和阿姨的下午茶時間~”

第二天,程衍帶她吃日料:

“衍哥說吃三文魚補血呢,感動。”

第三天,三個人一起逛商場,她試了三條裙子。

我在ICU差點死掉的三天,他們過得比什麼時候都開心。

醫生查房時站在左邊說了很久,我一個字也沒聽見。

他繞到右邊,重新講了一遍。

我的左耳永久性失聰。

“聽神經受壓時間太長,已經徹底壞死。從受傷到送醫,中間隔了將近一個小時。”

醫生說,如果早些送來,結果不會這樣。

一個小時。

我在馬路上趴了近一個小時。

這期間,我打過一通電話。

打給我的未婚夫。

如果他當時說一句:“你等著,我打120。”

幾個字就夠了。

我的耳朵不會壞死。

可他沒有。

他掛了電話,轉身去給蔣柔量體溫。

我的命,在他們眼裏到底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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