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梨知道我要進金瀚國際後,第一句話是:
「這不是詐騙吧?」
我把錄用通知拍在她桌上。
「稅前兩萬八。包吃包住。十五天培訓也發工資。」
她看完沒有恭喜,反而打開電腦搜索公司名稱。
網頁上確實能查到金瀚國際。
官網做得很氣派,首頁是港口、貨輪和外國客戶握手的照片,下麵寫著“業務覆蓋全球二十六個國家”。
可唐梨點進新聞中心,翻了兩頁便皺起眉。
「這些文章的發布時間,怎麼全是上個月?」
「公司說成立十二年,公眾號卻注冊不到半年。員工合照也全是素材圖,連外國人的臉都沒換。」
我湊過去看。
其中一張“歐洲分公司季度會議”的照片,右下角甚至留著圖庫水印。
心裏確實有點發虛。
但兩萬八像一塊巨大的糖,壓住了那點不安。
「可能外包公司做官網不認真。人家錄用通知、公章、合同都有,總不能專門花錢騙我們幾個窮學生吧?」
唐梨看了我一眼。
「騙子不騙窮學生,難道騙馬雲?」
她繼續往下查。
工商頁麵顯示,金瀚國際注冊資本五千萬,實繳金額卻是零。
注冊地址在鄰省一處工業園。
地圖上能搜到園區名稱,卻沒有公司的門牌和辦公樓照片。
唐梨撥打官網電話。
接電話的人自稱前台,可背景裏全是風聲和雞叫。
她問辦公地址怎麼走。
對方立刻掛了。
「別去了。」唐梨說。
「我都簽了。」
「那份合同你手裏有嗎?」
我沒說話。
她氣得把鼠標往桌上一推。
「公司不給你合同,不說培訓地點,還問你是不是獨生女。哪一家正經外貿公司招聘先查家裏幾口人?」
我被她說得心煩。
「問家庭情況的公司多了。人家可能怕培訓到一半有人因為家裏有事退出。」
「那手機為什麼要統一管理?」
「防止商業信息泄露。」
唐梨被氣笑了。
「你還沒入職,能接觸什麼商業機密?」
我正想反駁,蘇蔓的電話打了進來。
她提醒我第二天早上七點在火車站北廣場集合,公司會統一包車前往培訓基地。
我順口問了地址。
電話那邊停頓了半秒。
「基地在青梧山區,地圖定位不準。大家跟車走就行。」
「能不能發個具體門牌?我家裏人想知道。」
蘇蔓語氣依然溫柔。
「培訓涉及海外客戶項目,地址暫時保密。林同學,公司給你這麼高的培養待遇,也是建立在雙方信任的基礎上。」
信任兩個字輕輕一壓,我反倒像成了無理取鬧的人。
她又補了一句:
「還有幾位候選人在等補錄。如果你確實顧慮很多,可以把名額讓出來。」
我立刻說不用。
掛斷後,唐梨冷著臉看我。
「聽出來了嗎?她在拿崗位堵你的嘴。」
我當然聽出來了。
可秋招快結束了。
拒絕這份工作,我不一定還能拿到第二個兩萬八。
我說,「二十多個人一起去,能出什麼事?」
唐梨沒再勸。
她讓我把錄用郵件、協議照片、HR電話和集合地點全部備份到雲盤。
又跟我約定每天晚上八點報平安。
「如果公司真正規,這些準備永遠用不上。」
「如果不正規呢?」
她盯著我。
「那至少有人知道從哪裏開始找你。」
出發前一晚,她從櫃子裏翻出一部舊手機塞給我。
屏幕裂了一道,充滿電勉強能撐半天。
「帶兩部。真要統一保管,就交這個。」
我嘴上笑她諜戰劇看多了。
收拾行李時,卻還是把自己的常用手機關機,用塑料袋包好,藏進了保溫杯底部的暗格。
唐梨的話未必全對。
可那份拿不到手的合同、查不到的地址,始終卡在我腦子裏。
怎麼都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