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醫院心理援助夜線做傾聽員。
輪到我值班的深夜,很少有人打進來。
協和麵試確認截止前十分鐘,一通電話接了進來。
對方說話很輕,像怕被誰聽見。
“我替我未婚妻,拒絕了協和的麵試邀請。”
“她年年第一,論文、競賽、臨床操作樣樣都強,去哪家醫院都能出頭。”
“可我喜歡的女孩不一樣。家裏窮,性格又脆弱,進不了協和,這輩子可能就翻不了身了。”
“所以我登錄她的郵箱,把麵試確認刪了,讓老師把遞補名額給了她。”
我握著聽筒,後背一點點發涼。
“其實我也留了餘地。”
他繼續說:
“如果她今晚發現,還能打電話申請恢複。”
“她要是沒發現......那隻能說明,她和協和本來就沒緣分。”
我正想開口勸阻,他忽然低聲補了一句。
“你知道嗎,她左手腕內側有一道舊疤。”
“三年前替我試一台沒調好的儀器燙的,她當時眼都沒眨。”
“這麼能扛的人,少一次機會,真的不算什麼。”
聽筒從我手邊滑下去。
我低頭看著自己左手腕內側那道淺褐色的疤。
那晚在場的人,隻有未婚夫周聿白。
......
我掛斷電話時,牆上的電子鐘顯示二十三點五十三分。
還剩七分鐘。
我衝回值班室,打開郵箱。
密碼錯誤。
我又試了兩遍,頁麵直接鎖定。
找回密碼需要備用手機驗證,可那部手機放在家裏。
我翻出麵試通知,撥通最下方的聯係電話。
沒人接。
第二遍,占線。
第三遍,依舊隻有漫長的提示音。
二十三點五十五分。
我跑去找今晚值班的護士長。
“能不能幫我聯係一下負責麵試的老師?”
護士長愣住。
“這個點,人家早下班了吧?”
“我隻剩五分鐘。”
她看出我臉色不對,立刻拿起座機,一個號碼接一個號碼地撥。
我守在旁邊,不停刷新頁麵。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周聿白發來消息。
“還沒下班?”
沒有關心我為什麼連續加班,也沒問我最近到底在忙什麼。
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我深夜留在醫院,隻是科室臨時有事。
我沒告訴過他自己在做心理援助夜線。
起初,我也想和他分享。
第一次勸回想跳樓的女孩,我興奮地給他打電話。
他剛聽兩句便打斷我。
“醫院的事已經夠多了,你怎麼還主動給自己找麻煩?”
後來我陪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聊到天亮,他隻嫌我回家吵醒了他。
再後來,我也就不說了。
他不關心我的工作,更不關心我經曆過怎樣的夜晚。
對他來說,我每天幾點回家,有沒有吃飯,累不累,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二十三點五十七分。
周聿白又發來一條。
“回來時幫我帶杯咖啡,許梔明早要練操作,我今晚得幫她整理東西。”
我盯著許梔兩個字,胸口冷得發疼。
他剛剛還在電話裏說,登錄未婚妻的郵箱刪掉麵試確認,是為了給喜歡的女孩讓路。
現在又能若無其事地讓我替他買咖啡。
護士長放下電話,搖了搖頭。
“沒人接。”
二十三點五十八分。
我想起郵箱還在辦公室的電腦上登錄過,轉身衝上樓。
辦公室門已經鎖了。
我給同事打電話借鑰匙,第一遍沒人接,第二遍直接被掛斷。
時間一秒一秒往前跳。
我站在漆黑的走廊裏,掌心全是汗。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周聿白。
我接通後沒有說話。
“薑寧,你還在醫院?”
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嗯。”
“回來記得買咖啡,別又忘了。”
“聿白。”
“怎麼了?”
我聽見他那邊傳來敲鍵盤的聲音。
他大概正坐在我家的書桌前,用我的電腦替許梔整理麵試材料。
我壓住呼吸,輕聲問:“如果有人為了幫喜歡的人,偷偷毀掉未婚妻的一次機會,你覺得他會後悔嗎?”
鍵盤聲停了。
電話裏安靜兩秒。
“你又聽誰說了什麼?”
“同事聊起的。”
他明顯鬆了口氣。
“別人的閑事少管。”
“萬一他未婚妻發現了呢?”
周聿白笑了一聲。
“真有本事的人,不會缺這一次機會。”
“她要因為這點事鬧個沒完,隻能說明她心胸太窄。”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我抬頭看向電子鐘,忽然沒那麼慌了。
我終於聽清了他的答案。
他不後悔。
甚至覺得我該感謝他替我做了選擇。
零點整。
手機頁麵刷新。
麵試確認通道已經關閉。
周聿白還在催我。
“記住沒有?回來帶杯咖啡。”
我閉了閉眼,聲音平靜下來。
“好。”
他滿意地掛斷電話。
我回到心理援助夜線的值班室,將剛才那通匿名來電的錄音保存下來。
係統隱藏了來電號碼。
可周聿白不知道,每一通打進夜線的電話,都會留下完整錄音。
他更加不知道。
今晚接電話的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