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七點,竹清歡帶著謝臨川回到婚房。
我剛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行李箱,便聽見她在客廳叫我。
“出來,把和解書簽了。”
茶幾上除了事故和解書,還有一份情況說明。
上麵寫著,司機因聽從我的催促突然變道,才導致後車避讓不及。
隻要我簽字,謝臨川不僅不用承擔責任,連吊銷駕照都能免去。
“事故是他低頭撿手機造成的。”
我將紙推回去。
“監控和行車記錄儀都能證明。”
謝臨川眼圈倏然紅了。
“江硯,我知道是我的錯。”
“可我下個月就要參加公益車隊的選拔。”
“如果留下危險駕駛記錄,我這輩子都不能再上賽場了。”
他從大學起就喜歡賽車。
報名費是我出的,第一套賽車服也是我送的。
他第一次拿獎時,抱著我笑了整整一夜,說以後站上最高領獎台,一定要把獎杯送給我。
可如今,他要踩著我的前途,去換自己的領獎台。
竹清歡將鋼筆放到我手邊。
“你的評審已經錯過,追究他也挽回不了什麼。”
“簽了,我讓人給你建一間工作室。”
又是這樣。
我的遺物、心血和夢想,在她眼裏都有價格。
仿佛隻要給得足夠多,我就該識趣地咽下委屈,閉上嘴。
“我不簽。”
竹清歡盯了我幾秒,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暫停江硯父親那間舊工作室的續租。”
我猛地抬頭。
父親去世後,那間工作室一直由竹氏代為保管。
裏麵存放著他生前所有設計手稿,也是我這次作品的靈感來源。
“那是我爸留下的地方!”
“所以決定權在你。”
竹清歡把手機放在桌上。
“江硯,隻要你簽字,工作室不會有人動。”
“我們的婚期也照舊。”
謝臨川慌忙拉住她。
“清歡,別逼江硯。”
他忽然屈膝擋在我麵前,攥緊拳頭,聲音艱澀。
“是我毀了你的作品,我願意賠。”
“可那場選拔是我最後一次機會。”
“江硯,你以前最支持我了,再幫我一次,好不好?”
十年友情,四年愛情。
他們一個跪著求我,一個坐著逼我。
卻沒有一個人問過。
我失去的,是不是也是此生唯一的一次機會。
竹清歡看了眼腕表。
“我隻給你一分鐘。”
手機恰在此時響起。
工作室的看守老人聲音焦急。
“江先生,竹氏的人來了,說今晚就要清場。”
“江老先生留下的圖紙太多,他們正往外搬。”
“外麵還下著雨,這可怎麼辦?”
我握著電話衝向門口。
竹清歡抬手攔住我。
她站在我麵前,肩背依舊挺拔。
從前,這道身影替我擋過無數風雨。
如今,卻成了逼我走投無路的高牆。
“簽字。”
“你明明答應過我,會替我守好那裏!”
“我也答應過臨川,會讓他參加選拔。”
她的神色沒有半點動搖。
“江硯,別讓我為難。”
別讓她為難。
所以,被舍棄的人隻能是我。
窗外一道悶雷滾過。
視頻很快發了過來。
工作室的門已經被拆開,父親留下的手稿裝在沒有防水的紙箱裏,一箱箱堆在雨中的貨車旁。
最上麵的紙頁被風吹散,墨跡正被雨水一點點洇開。
“讓他們停下。”
竹清歡將鋼筆推到我麵前。
“簽字。”
我盯著屏幕裏那些再也無法複原的手稿,眼淚一滴滴砸在紙上。
握筆的手抖得厲害。
可視頻裏,又一頁手稿被風卷進雨幕。
我終於落了筆。
每一筆,都像在親手割開自己的心。
最後一筆落下,竹清歡抽走文件,當即吩咐對方停止清場。
“早這樣不就好了?”
她伸手想替我擦眼淚。
我偏頭避開。
謝臨川仍僵在原地,嗓音發緊:“江硯,對不起。”
我摘下訂婚戒指,放進他掌心,心如死灰。
“不用道歉了。”
“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包括我的兄弟。
我愛了四年的女人。
還有我曾經以為會有的家。
竹清歡臉色一沉。
“江硯,你這是幹什麼,拿回來。”
我拖起門邊的行李箱。
她這才注意到箱子,眉心緊緊皺起。
“你收拾東西做什麼?”
“去看看我爸留下的手稿。”
“今晚不回來?”
我沒有回答。
竹清歡隻當我還在鬧脾氣,將謝臨川從地上扶起。
“工作室已經保住了,別再折騰。”
她把那枚戒指收進口袋,語氣不容拒絕。
“明早我去接你。”
我握緊行李箱拉杆,最後看了她一眼。
“不用了。”
竹清歡皺眉。
可謝臨川在身後喊疼,她還是轉身走向了他。
就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
隻要他開口,我永遠都會被留下。
門合上前,我聽見竹清歡冷聲丟下一句。
“隨你。”
“等氣消了,自己回來。”
我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
十二小時後,我登上飛往倫敦的航班。
這一次,我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