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二晚上,我加班到九點。
回來的時候,客廳的燈沒開,花房裏亮著暖黃色的小串燈。
我記得那串燈是紀霖舟上周掛的,說是為了給花房拍照好看。
隔著客廳的玻璃門,我看見他們坐在花房的地上。
池安蘅靠著花架,膝蓋蜷起來,手裏拿著那台舊的拍立得相機。
紀霖舟坐在她對麵,正低頭在一張照片上寫字。
我沒有進去。
站在黑暗的客廳裏,看著花房裏的光,像在看一個不屬於我的房間。
她舉起相機對著他拍了一張。
快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這張不好看,再來一張。"
"你每次都說不好看。"
"因為你每次都不配合。"
"我怎麼不配合了?"
"你笑一下啊,每次都板著臉。"
"我笑了。"
"那叫笑?那叫抽筋。"
他們都笑了,笑聲從花房的縫隙裏傳出來。
很輕,很近,像是一段被按下暫停鍵三年、終於又按了播放的對話。
我退後兩步,輕輕打開了臥室的門。
換好衣服躺在床上,聽到花房的門打開了。
腳步聲在走廊裏停了一下,然後是紀霖舟推開臥室門的聲音。
"你回來了?怎麼不說一聲。"
"看你們在花房聊天,沒打擾。"
"什麼打擾不打擾的,你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
他用這個詞來定義我在自己家裏的位置。
"安蘅找到了她以前那台拍立得,非要給花房拍照。"
"嗯。"
"她那台相機還是我送的,沒想到她帶去了國外又帶回來。"
他換睡衣的動作頓了一下,像是覺得自己說多了。
"送著玩的,那時候她要出國,我說帶個相機記錄記錄。"
"哦。"
"你是不是不高興?"
"沒有。"
"池安羽,你最近到底怎麼了?每天都陰著張臉。"
"你想讓我什麼臉?"
他看著我,眉頭擰起來。
"你能不能別這樣?安蘅好不容易回來,你這個做姐姐的——"
"我這個做姐姐的怎麼了?"
"你就不能大方一點?她回來住幾個月而已,你至於嗎?"
幾個月。
他說的是幾個月。
不是幾天。
"紀霖舟,那個花房是你建給誰的?"
他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那些花的品種和位置,和你鐵盒裏拍立得照片拍的一模一樣。照片是三年前拍的,我的花房是兩年前建的。"
他的手停在衣櫃拉門上。
"你翻我東西了?"
"花架最底層,不用翻。"
"那些照片是以前在天台上隨手拍的,跟花房沒關係。"
"最後一張照片上寫著'等你回來,花都還在'。"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很久。
"安羽,你聽我說。"
"嗯。"
"我跟安蘅以前確實認識,在你介紹我們之前就認識。"
"我知道。"
"但我選的是你。"
"因為她出國了。"
"不是因為她出國了。"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是你。"
"可你對著我這張臉笑的時候,看到的是誰?"
他沒說話。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誠實。
"紀霖舟,你給我建花房,是因為我說想養花。還是因為你想給她一個回來之後能看到的花園?"
"你夠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非要這麼想我攔不住你。但這個花房是建在我們家的,你每天澆水的是你,我每天陪著的也是你。"
"那張澆花備忘錄你為什麼發給她不給我?"
"什麼備忘錄?"
"灶台上那個牛皮紙本子,每種花的澆水方法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是她的字,說她會照顧好它們。"
"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你就寫好了養護手冊發給她。三年後我住在這個花房旁邊,連哪盆花澆多少水都是自己瞎猜的。"
他靠著衣櫃,兩隻手插在睡褲口袋裏。
"我以為你不感興趣。"
"我說了我想養花。"
"你說的是想養花,不是想了解每一盆花的習性。"
"但你默認她想了解。"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等了三十秒。
"算了。"
"安羽——"
"我說算了。晚安。"
我關了燈,背對著他躺下。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後去了客廳。
沙發的彈簧發出一聲悶響。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的日子和以前沒什麼不同。
做飯,上班,回家,看著他們在花房裏說笑。
周四中午,我收到了一封郵件。
是三個月前投的一個駐外項目,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文化遺產數字化項目,駐地在柬埔寨暹粒。
為期兩年。
初篩過了,終麵在下周一視頻進行。
我盯著郵件看了五分鐘,然後點了確認參加。
周末紀霖舟帶池安蘅去買花肥,問我去不去。
我說不去,在家收拾衣櫃。
他們走後,我把護照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來。
簽證頁是空白的。
柬埔寨落地簽。
不需要提前辦。
周一的麵試我請了兩個小時的假,在公司的會議室裏完成了視頻終麵。
麵試官是一個法國女人和一個柬埔寨人。
他們問我為什麼想去。
我說,我想做一些隻屬於自己的事。
周三下午,錄取通知到了。
出發時間是下周一。
我用午休的時間訂了機票。
周一淩晨五點,從上海飛金邊,金邊轉暹粒。
然後我開始每天帶一點東西去公司。
幾件換洗的衣服塞在通勤包最底層,護照和身份證放在辦公桌的上鎖抽屜裏。
兩天之內把重要的東西分三次帶了出去。
周五晚上我主動做了一頓飯,三個人坐在餐桌前。
池安蘅說姐你今天做的紅燒肉好好吃。
紀霖舟說你難得下廚,什麼日子。
"沒什麼日子,就是突然想做。"
他看了我一眼,沒追問。
吃完飯我洗了碗,把廚房擦得幹幹淨淨。
花房的燈亮著,他們又在裏麵。
我站在客廳沒有進去。
周日晚上,紀霖舟在書房加班,池安蘅在花房整理新到的花盆。
我坐在臥室,把最後一樣東西放進通勤包。
是一張照片。
不是拍立得,是我手機裏存的一張。
四年前我和紀霖舟第一次約會,他帶我去了植物園。
那天他給我買了一盆小多肉,說養死了就換一盆,死不了就一直養。
那盆多肉我養了一年就死了。
他說,看吧,你果然不適合養花。
我當時笑了。
現在想想,他說的也許不隻是花。
淩晨三點五十,鬧鐘震了一下,是手環的無聲提醒。
我睜開眼,紀霖舟睡在旁邊,呼吸均勻。
起身,換衣服,拿起通勤包。
經過花房的時候,串燈已經關了,黑暗中那些花的輪廓模模糊糊。
我伸手碰了一下門把手,沒推開。
門外,客房的門虛掩著,池安蘅的房間沒有光。
玄關處我蹲下去係鞋帶。
鞋櫃最上層,他的運動鞋旁邊,池安蘅的帆布鞋已經擺得比我的整齊。
我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裏,手機跳出一條推送。
航班準時。
出了小區大門,淩晨的風比我想象中冷。
出租車在路燈下等著。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把通勤包放在膝蓋上。
"浦東機場,T2。"
"好嘞。"
車子啟動了。
後視鏡裏,城市的燈光一點一點縮小。
司機從前麵看了我一眼。
"姑娘,一個人趕早班機啊?"
"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