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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周二晚上,我加班到九點。

回來的時候,客廳的燈沒開,花房裏亮著暖黃色的小串燈。

我記得那串燈是紀霖舟上周掛的,說是為了給花房拍照好看。

隔著客廳的玻璃門,我看見他們坐在花房的地上。

池安蘅靠著花架,膝蓋蜷起來,手裏拿著那台舊的拍立得相機。

紀霖舟坐在她對麵,正低頭在一張照片上寫字。

我沒有進去。

站在黑暗的客廳裏,看著花房裏的光,像在看一個不屬於我的房間。

她舉起相機對著他拍了一張。

快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這張不好看,再來一張。"

"你每次都說不好看。"

"因為你每次都不配合。"

"我怎麼不配合了?"

"你笑一下啊,每次都板著臉。"

"我笑了。"

"那叫笑?那叫抽筋。"

他們都笑了,笑聲從花房的縫隙裏傳出來。

很輕,很近,像是一段被按下暫停鍵三年、終於又按了播放的對話。

我退後兩步,輕輕打開了臥室的門。

換好衣服躺在床上,聽到花房的門打開了。

腳步聲在走廊裏停了一下,然後是紀霖舟推開臥室門的聲音。

"你回來了?怎麼不說一聲。"

"看你們在花房聊天,沒打擾。"

"什麼打擾不打擾的,你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

他用這個詞來定義我在自己家裏的位置。

"安蘅找到了她以前那台拍立得,非要給花房拍照。"

"嗯。"

"她那台相機還是我送的,沒想到她帶去了國外又帶回來。"

他換睡衣的動作頓了一下,像是覺得自己說多了。

"送著玩的,那時候她要出國,我說帶個相機記錄記錄。"

"哦。"

"你是不是不高興?"

"沒有。"

"池安羽,你最近到底怎麼了?每天都陰著張臉。"

"你想讓我什麼臉?"

他看著我,眉頭擰起來。

"你能不能別這樣?安蘅好不容易回來,你這個做姐姐的——"

"我這個做姐姐的怎麼了?"

"你就不能大方一點?她回來住幾個月而已,你至於嗎?"

幾個月。

他說的是幾個月。

不是幾天。

"紀霖舟,那個花房是你建給誰的?"

他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那些花的品種和位置,和你鐵盒裏拍立得照片拍的一模一樣。照片是三年前拍的,我的花房是兩年前建的。"

他的手停在衣櫃拉門上。

"你翻我東西了?"

"花架最底層,不用翻。"

"那些照片是以前在天台上隨手拍的,跟花房沒關係。"

"最後一張照片上寫著'等你回來,花都還在'。"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很久。

"安羽,你聽我說。"

"嗯。"

"我跟安蘅以前確實認識,在你介紹我們之前就認識。"

"我知道。"

"但我選的是你。"

"因為她出國了。"

"不是因為她出國了。"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是你。"

"可你對著我這張臉笑的時候,看到的是誰?"

他沒說話。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誠實。

"紀霖舟,你給我建花房,是因為我說想養花。還是因為你想給她一個回來之後能看到的花園?"

"你夠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非要這麼想我攔不住你。但這個花房是建在我們家的,你每天澆水的是你,我每天陪著的也是你。"

"那張澆花備忘錄你為什麼發給她不給我?"

"什麼備忘錄?"

"灶台上那個牛皮紙本子,每種花的澆水方法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是她的字,說她會照顧好它們。"

"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你就寫好了養護手冊發給她。三年後我住在這個花房旁邊,連哪盆花澆多少水都是自己瞎猜的。"

他靠著衣櫃,兩隻手插在睡褲口袋裏。

"我以為你不感興趣。"

"我說了我想養花。"

"你說的是想養花,不是想了解每一盆花的習性。"

"但你默認她想了解。"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等了三十秒。

"算了。"

"安羽——"

"我說算了。晚安。"

我關了燈,背對著他躺下。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後去了客廳。

沙發的彈簧發出一聲悶響。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的日子和以前沒什麼不同。

做飯,上班,回家,看著他們在花房裏說笑。

周四中午,我收到了一封郵件。

是三個月前投的一個駐外項目,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文化遺產數字化項目,駐地在柬埔寨暹粒。

為期兩年。

初篩過了,終麵在下周一視頻進行。

我盯著郵件看了五分鐘,然後點了確認參加。

周末紀霖舟帶池安蘅去買花肥,問我去不去。

我說不去,在家收拾衣櫃。

他們走後,我把護照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來。

簽證頁是空白的。

柬埔寨落地簽。

不需要提前辦。

周一的麵試我請了兩個小時的假,在公司的會議室裏完成了視頻終麵。

麵試官是一個法國女人和一個柬埔寨人。

他們問我為什麼想去。

我說,我想做一些隻屬於自己的事。

周三下午,錄取通知到了。

出發時間是下周一。

我用午休的時間訂了機票。

周一淩晨五點,從上海飛金邊,金邊轉暹粒。

然後我開始每天帶一點東西去公司。

幾件換洗的衣服塞在通勤包最底層,護照和身份證放在辦公桌的上鎖抽屜裏。

兩天之內把重要的東西分三次帶了出去。

周五晚上我主動做了一頓飯,三個人坐在餐桌前。

池安蘅說姐你今天做的紅燒肉好好吃。

紀霖舟說你難得下廚,什麼日子。

"沒什麼日子,就是突然想做。"

他看了我一眼,沒追問。

吃完飯我洗了碗,把廚房擦得幹幹淨淨。

花房的燈亮著,他們又在裏麵。

我站在客廳沒有進去。

周日晚上,紀霖舟在書房加班,池安蘅在花房整理新到的花盆。

我坐在臥室,把最後一樣東西放進通勤包。

是一張照片。

不是拍立得,是我手機裏存的一張。

四年前我和紀霖舟第一次約會,他帶我去了植物園。

那天他給我買了一盆小多肉,說養死了就換一盆,死不了就一直養。

那盆多肉我養了一年就死了。

他說,看吧,你果然不適合養花。

我當時笑了。

現在想想,他說的也許不隻是花。

淩晨三點五十,鬧鐘震了一下,是手環的無聲提醒。

我睜開眼,紀霖舟睡在旁邊,呼吸均勻。

起身,換衣服,拿起通勤包。

經過花房的時候,串燈已經關了,黑暗中那些花的輪廓模模糊糊。

我伸手碰了一下門把手,沒推開。

門外,客房的門虛掩著,池安蘅的房間沒有光。

玄關處我蹲下去係鞋帶。

鞋櫃最上層,他的運動鞋旁邊,池安蘅的帆布鞋已經擺得比我的整齊。

我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裏,手機跳出一條推送。

航班準時。

出了小區大門,淩晨的風比我想象中冷。

出租車在路燈下等著。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把通勤包放在膝蓋上。

"浦東機場,T2。"

"好嘞。"

車子啟動了。

後視鏡裏,城市的燈光一點一點縮小。

司機從前麵看了我一眼。

"姑娘,一個人趕早班機啊?"

"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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