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落民間十六年,我被接回宮的那天,太子哥哥笑著遞給我一根銀針:
"皇妹,太廟需要你的指尖血供奉,欽天監認可了,你便是真正的長樂公主。"
第四十八碗血,我終於等到欽天監監正親口說出"卦象大吉,血脈相合"。
我跪在太廟前喜極而泣,可轉身去尋太子報喜時,我聽見他在偏殿命令監正:
"改成不合。"
監正遲疑,"殿下,四十八次了,再改就不合理了。"
"我說改就改。"太子的語氣輕描淡寫,
"阿瑤身子弱,暫時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阿瑤是養在宮中頂替我位份的尚書之女,太子的青梅竹馬。
為了她一夜的眼淚,我四十八次刺破指尖。
為了她一句委屈,我跪壞的膝蓋連太醫都不肯來看。
為了她能繼續做她的假公主,太子連親妹妹的血都當臟水潑了。
指尖上第四十八個針眼還滲著血珠,一滴一滴落在漢白玉石階上。
我站在殿門外笑了,這公主之位不要也罷。
......
"陸鈺,監正大人說了,卦象不合。"
陸銘的貼身內侍李福站在我麵前,連正眼都懶得給我一個,語氣像在念一道再尋常不過的口諭。
我攥緊袖口,指尖上第四十八個針眼被粗糙的布料蹭過,鈍痛沿著骨縫一路蔓延上來。
"不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我方才親耳聽見監正說的是大吉。"
李福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恢複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公主怕是聽錯了,監正大人已重新呈報太子殿下,卦象確實不合。"
他甚至叫我公主。
一個連血脈都不被承認的人,被人叫一聲公主,像施舍叫花子一枚銅板。
我沒再說話,轉身往自己住的偏院走。
說是偏院,不過是太廟後頭一間供雜役歇腳的耳房。
回宮三個月,我住的地方連宮女的住處都不如。
陸銘說,等血脈驗過,自然會給我安排寢殿。
三個月了,四十八次血,四十八次不合。
我推開耳房的門,桌上擺著一碗冷透的白粥和半碟鹹菜。
這是今天的晚膳。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裏帶著一股餿味。
放下碗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笑聲。
"阿瑤,慢些走,仔細腳下台階。"
是陸銘的聲音。
溫柔得像三月裏化開的春水,我從未在他對我說話時,聽到過這種語氣。
我沒有開門,透過窗紙的縫隙往外看。
陸銘牽著陸瑤的手,從太廟正殿的方向走過來。
陸瑤披著一件月白狐裘,那是今年冬天內務府新製的,整個後宮隻得了兩件,一件給皇後,一件給長樂公主。
長樂公主。
我盯著那件狐裘,忽然覺得很好笑。
陸瑤的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靠在陸銘肩頭,聲音又軟又委屈。
"太子哥哥,我是不是真的該搬出長樂宮了?"
"她驗了四十八次血都不合,憑什麼還住在太廟?要是哪天突然合了,我連收拾東西的時間都沒有。"
陸銘停下腳步,伸手替她擦眼淚,動作輕得像在碰一朵花。
"說什麼傻話,有我在,誰也動不了你。"
"可是......"陸瑤咬著下唇,"外麵都在傳,說我占了真公主的位子。我心裏好難受,哥哥,我是不是該主動讓出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淚掉得更凶了。
陸銘的眉頭皺起來,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阿瑤,你聽好了。卦象不合,她就不是長樂公主。這是欽天監定的,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我聽見這句話,指尖的傷口又開始疼了。
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對,是他一個人左右的。
陸瑤抽噎著點了點頭,又小聲說了一句什麼。
陸銘低頭笑了,替她攏了攏狐裘的領口。
"走吧,禦膳房今晚燉了你愛吃的雪蛤羹,再不回去就涼了。"
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月光照在太廟的漢白玉石階上,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沒有一根是完好的。
針眼密密麻麻,有些已經結了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血。
第一次刺血的時候,我疼得發抖,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陸銘在一旁,麵色溫和地遞過來一塊帕子。
"皇妹辛苦了,等驗過這一次,哥哥親自帶你去長樂宮。"
我信了。
第十次,第二十次,第三十次。
每一次他都這樣說。
每一次我都信。
直到第四十八次,我親耳聽見他讓監正改卦。
桌上那碗餿粥涼透了,鹹菜幹得發硬。
我坐在昏暗的耳房裏,把手攤開放在膝蓋上,一個針眼一個針眼地數。
數到第四十八個的時候,我忽然聽到門外又有了動靜。
是李福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公事公辦的口氣。
"陸姑娘,太子殿下口諭——明日卯時,再行一次血驗。"
第四十九次。
我盯著門板上斑駁的漆痕,慢慢開口。
"替我問太子殿下一句話。"
李福顯然沒料到我會多嘴,停頓了一下。
"什麼話?"
"問他,第四十九次不合之後,第五十次打算紮我哪根手指?"
門外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李福已經走了,他的聲音才又響起來,比之前低了幾分。
"陸姑娘,奴才勸您一句,別問不該問的話。"
腳步聲遠去了。
我坐在黑暗裏,把那碗餿粥端起來,一口一口喝完了。
不能倒掉。
倒掉了,今晚就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