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姐姐，你怎麼還沒換衣服？"

陸甜甜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蹲在地上翻行李箱。

她手裏端著一杯熱牛奶，目光掃了一眼我攤在床上的白T恤和黑褲子。

"你不會想穿這個去認親宴吧？"

她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彎腰從衣櫃第二層拎出一條裙子。

淺灰色，麵料摸起來像滌綸混紡。

版型肥大，肩線耷拉著，領口寬得能漏出半個肩膀。

"我特意幫你挑的，顏色不挑人，什麼場合都能穿。"她晃了晃裙子，"你試試。"

我拎起裙子看了看吊牌，寫著均碼。

再看了看陸甜甜身上那條掛在衣架上還沒穿的鵝黃色真絲禮裙。

精致的立體裁剪，領口綴著細碎的手工珠飾。

我把灰裙子扔回衣櫃。

"你穿S碼吧？"

陸甜甜眨了眨眼。

"嗯，怎麼了？"

"我也穿S碼。你給我買均碼的灰滌綸，是覺得我長了十八年光長肉沒長腦子？"

陸甜甜的笑容凝了一瞬，然後迅速恢複。

"姐姐，這顏色百搭，我真是好意......你要是不喜歡，我再去幫你挑？"

"不用。"我把白T恤套上，"我穿自己的。"

"可是......"她欲言又止，聲音越來越輕，"今天來的都是爸爸的生意夥伴，你穿成這樣，人家會說閑話的。"

我回頭看她一眼。

"那他們說唄。"

她沒再堅持，捧著那杯我沒碰的牛奶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到走廊裏她跟傭人小聲說了句什麼。

傭人回了一句："知道了甜甜小姐，我去跟太太說。"

二十分鐘後，周敏敲門進來。

她手裏拎著一個購物袋，袋子上印著某奢侈品牌的logo。

"茗茗，媽給你帶了條裙子，你換上好不好？"

她打開袋子，裏麵是一條藏藍色的連衣裙，麵料、做工、版型都沒問題。

我正要接過來，看見裙子襯裏縫著的標簽。

尺碼：M。

我穿S碼，周敏是我親媽，她不知道我的尺碼正常。

但問題是——十五分鐘前陸甜甜剛跟傭人交代完，周敏就拿著一條大了一號的裙子出現了。

這不叫巧合，這叫流水線作業。

"媽，這件偏大。"

周敏有些慌，翻過來看了看標簽。

"M的應該差不多吧？你現在正在長身體......"

"我一米六五，九十二斤，穿S碼。"

周敏愣住了。

她看著我的目光裏有心虛，但更多的是茫然——她確實不知道我的身材數據，因為她從來沒問過。

"是甜甜說你偏胖，讓我買M的......"

她話說到一半停住了，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我笑了一下。

"沒事媽，我穿自己的。"

周敏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條裙子，嘴唇翕動了幾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最後她把裙子放在床上，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我坐在床邊，看著那條藏藍色的裙子。

我媽連我穿多大碼的衣服都不知道，卻對陸甜甜的話深信不疑。

這大概就是十八年感情和血緣之間的差距。

血緣，不值錢。

認親宴設在陸家別墅一樓的宴會廳。

我下樓的時候，賓客已經到了大半。

白T恤，黑褲子，運動鞋。

我站在樓梯口，目光掃過底下的觥籌交錯。

所有女眷都穿著禮裙，所有男士都穿著西裝。

隻有我像是誤入晚宴的快遞員。

陸甜甜第一個看見我。

她穿著那條鵝黃色真絲裙，挽著陸銳的胳膊，妝容精致，整個人像一塊行走的太妃糖。

"姐姐下來了！"她的聲音甜得發膩，所有人都轉頭看我。

一個戴珍珠項鏈的中年女人湊過來，上下打量我。

"這就是陸家找回來的親生女兒？哎呀，倒是挺......樸素的。"

另一個女人壓低聲音，以為我聽不見。

"穿成這樣來自己家的認親宴，也太不把陸家麵子當回事了。"

陸甜甜立刻擋在我身前，轉頭對那兩位太太說："姐姐剛回來，還沒適應。各位阿姨別介意，她人很好的。"

她說完還體貼地幫我捋了一下頭發。

我偏頭躲開她的手。

"你別碰我。"

空氣冷了一瞬。

陸甜甜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立刻泛紅。

"姐姐......我隻是想幫你整理一下......"

陸銳從旁邊走過來，臉色很難看。

"陸茗，你什麼態度？甜甜好心幫你，你一來就給人甩臉子？"

我看著他。

"你公司那批海關的事處理好了沒？"

陸銳的臉一下子變了顏色。

他猛地向前一步，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再提這事，信不信我讓你今天就從這個家滾出去？"

我沒回答。

因為老爺子的輪椅被推過來了。

老爺子穿著深色中山裝，麵色鐵青。

他掃了我一眼，然後轉向賓客們，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讓大家見笑了。這孩子在外麵長大，不懂規矩，慢慢教就好。"

他沒叫我名字。

甚至沒介紹我是誰。

陸甜甜適時地接過話。

"爺爺，我帶姐姐去換件衣服好不好？我房間裏有幾套裙子，讓姐姐挑。"

老爺子點了點頭。

在場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陸家的真千金，要靠假千金施舍衣服穿。

幾個太太交換了一下意味深長的目光。

周敏站在角落裏，把臉別過去了。

我沒有去換衣服。

我站在原地，看著滿屋子人臉上的表情——嘲諷的，同情的，看熱鬧的。

沒有一個人走過來對我說：你穿什麼都好看，歡迎回家。

一個都沒有。

陸甜甜走回來，手裏多了一條淡粉色的披肩。

"姐姐，你要是不想換衣服，披上這個也行。我的心意，你別拒絕好不好？"

她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我接過披肩，低頭看了一眼。

披肩的麵料很軟，但內裏縫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我捏了捏。

又一個追蹤器。

陸甜甜看著我的動作，笑容沒變。

但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把披肩疊好，還給她。

"謝謝，不用了。"

她接過披肩的手在發抖。

但隻有我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