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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程女士,很抱歉通知您,由於綜合評估未通過,您的offer將被撤回。"

那天早上九點十七分,郵件準時彈出來。

我坐在陽台上,把這封郵件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我卻什麼都感覺不到。

季棠的房間門開了。

她穿著一身奶白色的睡裙走出來,頭發鬆鬆地紮著,看見我就笑了。

"嫂子早,我給你熱了牛奶。"

她把杯子放在陽台的小桌上,歪著頭看了我兩秒。

"你臉色好差,是不是昨晚又沒睡好?"

我看著她。

如果這世上有一種人可以把刀子裹在棉花糖裏遞給你,然後在你被紮出血的時候真誠地問"痛不痛"——那就是季棠。

"offer被撤了。"

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很快又被擔憂蓋過。

"啊......嫂子,那怎麼辦?你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時間?"

她伸手來握我的手。

"你別太逼自己了,有哥哥在呢。"

我看著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那種觸感是溫暖的。

一切都是溫暖的。

她的關心是溫暖的,她的笑容是溫暖的,她每次犯完錯之後買的向日葵是溫暖的。

可溫暖的東西怎麼會讓人這麼冷。

"季棠,我有件事想當麵問你。"

"嫂子你說。"

"那家公司的HR跟我說,有人用私人郵箱發了一份關於我的健康信息,發件地址追溯過來,是一個叫茉莉花開的郵箱。"

她的表情沒變。

"那你微博的小號,ID是不是就叫茉莉花開?"

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季棠鬆開我的手,退後一步,眼圈準時地紅了。

"嫂子......你是在調查我嗎?"

"我沒有調查你。HR把截圖發給我了,我隻是認出了那個ID。"

她咬著嘴唇,眼淚掉下來。

"嫂子,那個ID很常見的......好多人都用過......你憑什麼覺得是我......"

"因為郵件裏附了一張我的診斷書照片,角度是從上往下拍的,背景是我們家的餐桌。"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你去了那種高壓的地方又犯病,我是真的擔心你......"

"你每一次都是擔心我。"

"嫂子——"

"婚禮那天你當著所有人的麵拿碎玻璃劃自己的手臂,血濺在我的婚紗上,你說你是擔心哥哥被我搶走。"

"我懷孕的時候你半夜敲我臥室的門哭喊說哥哥不要你了,季深跑出去安慰你,我一個人在床上躺到天亮,你說你是控製不住。"

"你跑到我工位上告訴我所有同事我有精神疾病,你說你是為了我好。"

"現在你親手把我最後一份工作搞沒了,你還是在擔心我。"

季棠站在原地,淚水掛滿臉頰,無聲地掉著眼淚。

她看起來那麼脆弱,那麼無辜,像一隻被人遺棄的幼鳥。

我見過太多次這個樣子了。

每一次,它都會精準地讓季深站在她那一邊。

門口傳來腳步聲。

季深走進來,看見季棠在哭,臉色沉了一下。

"又怎麼了?"

季棠沒有撲進他懷裏。

她隻是站在原地,低著頭,抽噎著說了一句:"哥,嫂子說我故意害她......"

季深轉頭看我,目光裏有疲憊,有無奈。

他走到我麵前,彎下腰,握住我的雙手。

"時吟,你還是覺得是棠棠做的?"

"我有證據。"

"什麼證據?一個撞了名的郵箱ID?"

我張了張嘴。

他歎了口氣,語氣放得極柔極輕。

"你最近是不是又沒按時吃藥?醫生說過狀態不好的時候容易出現被害妄想——"

"季深。"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感受,我隻是——"

"你不信我。"

四個字說出來,像石子丟進深井,很久才聽到回聲。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但他鬆開了我的手,轉身走向季棠。

"棠棠,你先回房間,把今天的藥吃了。"

"哥,我真的沒有害嫂子......"

"我知道,你先回去。"

季棠點了點頭,低著頭從我身邊經過。

經過的時候,她的嘴唇貼近我的耳朵,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嫂子,其實你不上班也挺好的,這樣就能一直陪著我了。"

我渾身的血涼了。

季深在身後叫我:"時吟,你別走。"

我沒有停。

推開臥室的門,拉開衣櫃。

行李箱被我從最底層拽出來,拉鏈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季深跟了進來。

"你要幹什麼?"

"離開。"

"你要去哪?"

"跟你沒關係了。"

他一步上前,按住了行李箱的蓋子。

"程時吟,你冷靜一點。"

"我已經足夠冷靜了。"

我抬頭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原因,他的臉在我視線裏模糊了一瞬。

"季深,我給過你一個月的機會,你還記得嗎?"

"才第四天。"

"不需要了。"

我拉開他的手,把幾件換洗衣服塞進箱子。

沒帶首飾,沒帶他送的任何東西。

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我把那枚戒指摘了下來,放在鞋櫃上。

季深站在走廊盡頭看著我。

他沒有追過來。

直到我拉開門,走廊的燈自動亮了,照在我臉上。

"時吟。"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

"你手機落在陽台了。"

我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

"不需要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隱約聽見季棠的房間裏傳來一聲細微的笑。

很輕,很短。

像偷偷咬破了一顆糖。

電梯往下沉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

但眼淚掉不出來。

好像過去兩年,我已經把這輩子的眼淚哭完了。

口袋裏是提前辦好的新手機卡,和一張去另一座城市的車票。

那家撤回offer的公司,三天前我在季深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去現場見過了他們的CEO。

對方說,健康信息的問題是HR擅自做主,已經被處理了。

offer照常發放。

但這些,季深不知道。

季棠也不知道。

走出小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十七層的燈亮著。

這間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買的,房產證上隻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季深住了三年,從來沒問過這件事。

出租車停在路邊,司機幫我搬了行李箱。

"去哪兒?"

"高鐵站。"

車子啟動的瞬間,我在後視鏡裏看見樓下單元門被推開了。

是季深。

他站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沒有看到我。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我的舊手機在十七樓的陽台上響了起來,沒有人接。

他又撥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車子拐過路口的時候,我在後視鏡的邊緣看見他開始往馬路上跑。

季深的嘴在動,他在喊什麼。

但我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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