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女士,很抱歉通知您,由於綜合評估未通過,您的offer將被撤回。"
那天早上九點十七分,郵件準時彈出來。
我坐在陽台上,把這封郵件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我卻什麼都感覺不到。
季棠的房間門開了。
她穿著一身奶白色的睡裙走出來,頭發鬆鬆地紮著,看見我就笑了。
"嫂子早,我給你熱了牛奶。"
她把杯子放在陽台的小桌上,歪著頭看了我兩秒。
"你臉色好差,是不是昨晚又沒睡好?"
我看著她。
如果這世上有一種人可以把刀子裹在棉花糖裏遞給你,然後在你被紮出血的時候真誠地問"痛不痛"——那就是季棠。
"offer被撤了。"
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很快又被擔憂蓋過。
"啊......嫂子,那怎麼辦?你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時間?"
她伸手來握我的手。
"你別太逼自己了,有哥哥在呢。"
我看著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那種觸感是溫暖的。
一切都是溫暖的。
她的關心是溫暖的,她的笑容是溫暖的,她每次犯完錯之後買的向日葵是溫暖的。
可溫暖的東西怎麼會讓人這麼冷。
"季棠,我有件事想當麵問你。"
"嫂子你說。"
"那家公司的HR跟我說,有人用私人郵箱發了一份關於我的健康信息,發件地址追溯過來,是一個叫茉莉花開的郵箱。"
她的表情沒變。
"那你微博的小號,ID是不是就叫茉莉花開?"
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季棠鬆開我的手,退後一步,眼圈準時地紅了。
"嫂子......你是在調查我嗎?"
"我沒有調查你。HR把截圖發給我了,我隻是認出了那個ID。"
她咬著嘴唇,眼淚掉下來。
"嫂子,那個ID很常見的......好多人都用過......你憑什麼覺得是我......"
"因為郵件裏附了一張我的診斷書照片,角度是從上往下拍的,背景是我們家的餐桌。"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你去了那種高壓的地方又犯病,我是真的擔心你......"
"你每一次都是擔心我。"
"嫂子——"
"婚禮那天你當著所有人的麵拿碎玻璃劃自己的手臂,血濺在我的婚紗上,你說你是擔心哥哥被我搶走。"
"我懷孕的時候你半夜敲我臥室的門哭喊說哥哥不要你了,季深跑出去安慰你,我一個人在床上躺到天亮,你說你是控製不住。"
"你跑到我工位上告訴我所有同事我有精神疾病,你說你是為了我好。"
"現在你親手把我最後一份工作搞沒了,你還是在擔心我。"
季棠站在原地,淚水掛滿臉頰,無聲地掉著眼淚。
她看起來那麼脆弱,那麼無辜,像一隻被人遺棄的幼鳥。
我見過太多次這個樣子了。
每一次,它都會精準地讓季深站在她那一邊。
門口傳來腳步聲。
季深走進來,看見季棠在哭,臉色沉了一下。
"又怎麼了?"
季棠沒有撲進他懷裏。
她隻是站在原地,低著頭,抽噎著說了一句:"哥,嫂子說我故意害她......"
季深轉頭看我,目光裏有疲憊,有無奈。
他走到我麵前,彎下腰,握住我的雙手。
"時吟,你還是覺得是棠棠做的?"
"我有證據。"
"什麼證據?一個撞了名的郵箱ID?"
我張了張嘴。
他歎了口氣,語氣放得極柔極輕。
"你最近是不是又沒按時吃藥?醫生說過狀態不好的時候容易出現被害妄想——"
"季深。"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感受,我隻是——"
"你不信我。"
四個字說出來,像石子丟進深井,很久才聽到回聲。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但他鬆開了我的手,轉身走向季棠。
"棠棠,你先回房間,把今天的藥吃了。"
"哥,我真的沒有害嫂子......"
"我知道,你先回去。"
季棠點了點頭,低著頭從我身邊經過。
經過的時候,她的嘴唇貼近我的耳朵,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嫂子,其實你不上班也挺好的,這樣就能一直陪著我了。"
我渾身的血涼了。
季深在身後叫我:"時吟,你別走。"
我沒有停。
推開臥室的門,拉開衣櫃。
行李箱被我從最底層拽出來,拉鏈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季深跟了進來。
"你要幹什麼?"
"離開。"
"你要去哪?"
"跟你沒關係了。"
他一步上前,按住了行李箱的蓋子。
"程時吟,你冷靜一點。"
"我已經足夠冷靜了。"
我抬頭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原因,他的臉在我視線裏模糊了一瞬。
"季深,我給過你一個月的機會,你還記得嗎?"
"才第四天。"
"不需要了。"
我拉開他的手,把幾件換洗衣服塞進箱子。
沒帶首飾,沒帶他送的任何東西。
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我把那枚戒指摘了下來,放在鞋櫃上。
季深站在走廊盡頭看著我。
他沒有追過來。
直到我拉開門,走廊的燈自動亮了,照在我臉上。
"時吟。"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
"你手機落在陽台了。"
我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
"不需要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隱約聽見季棠的房間裏傳來一聲細微的笑。
很輕,很短。
像偷偷咬破了一顆糖。
電梯往下沉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
但眼淚掉不出來。
好像過去兩年,我已經把這輩子的眼淚哭完了。
口袋裏是提前辦好的新手機卡,和一張去另一座城市的車票。
那家撤回offer的公司,三天前我在季深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去現場見過了他們的CEO。
對方說,健康信息的問題是HR擅自做主,已經被處理了。
offer照常發放。
但這些,季深不知道。
季棠也不知道。
走出小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十七層的燈亮著。
這間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買的,房產證上隻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季深住了三年,從來沒問過這件事。
出租車停在路邊,司機幫我搬了行李箱。
"去哪兒?"
"高鐵站。"
車子啟動的瞬間,我在後視鏡裏看見樓下單元門被推開了。
是季深。
他站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沒有看到我。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我的舊手機在十七樓的陽台上響了起來,沒有人接。
他又撥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車子拐過路口的時候,我在後視鏡的邊緣看見他開始往馬路上跑。
季深的嘴在動,他在喊什麼。
但我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