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西南分公司的辦公室在城郊一棟老舊的寫字樓裏，連電梯都經常壞。

我到任第一天，分公司總經理趙鵬就在會議室給我來了個下馬威。

“章遠，我知道你是總部派來的，但到了這兒，就得按我這兒的規矩來。”

趙鵬叼著煙，翹著二郎腿，

“分公司的賬你想怎麼管都行，但別動我的費用報銷，懂嗎？”

我環顧了一下會議室，五個部門負責人全部到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微妙。

有人幸災樂禍，有人麵無表情，還有人偷偷給我使眼色，意思是別跟趙鵬硬碰。

“趙總，我來是梳理財務流程的，不是來針對個人的。”

我盡量把話說得委婉，“隻要報銷單據齊全、審批合規，我不會卡任何人的費用。”

趙鵬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冷笑一聲：“行，有你這句話就行。”

接下來的兩周，我帶著兩個手下開始清理分公司的賬目。

馬曉東雖然基礎差，但肯學。

來了西南之後，我每天晚上給他補一個小時的財務基礎課，兩個月下來，他已經能獨立做基本的賬目核對了。

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

分公司的賬麵虧損其實隻有不到百分之十五，但因為趙鵬長期虛報費用、違規報銷，導致實際虧損被放大了將近一倍。

換句話說，分公司本來可以盈利，是被趙鵬吃垮的。

光是今年上半年，趙鵬一個人的招待費就報了八十多萬，其中有一半的發票來自一家根本不存在的餐廳。

我把這些異常數據全部整理出來，但沒有急著上報。

因為我知道，趙鵬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搞錢，背後一定有人撐腰。

而那個撐腰的人，大概率就是林建國。

我讓手下去查趙鵬和林建國之間的關係，小周通過工商信息查詢係統，發現兩人在大學期間曾是同一家創業公司的合夥人。

我又托茵姐幫忙，通過她在銀行的關係，查到趙鵬每個月都會往林建國老婆的賬戶上轉一筆固定金額的錢，備注寫的是“谘詢費”。

谘詢什麼需要每個月固定轉賬五萬？

答案不言自明。

我把所有的證據——趙鵬的違規報銷明細、林建國和他之間的資金往來記錄、以及那套新係統的技術分析報告——全部打包，分成三份。

一份交給茵姐保管，一份留在本地銀行的保險櫃裏，另一份隨身攜帶。

人證物證俱在，隻差一個引爆的時機。

而那個時機，來得比我預想的要快得多。

我到任的第二個月，總公司因為長期隱瞞稅務漏洞被稽查局盯上了。

茵姐在電話裏的聲音壓得很低：

“章遠，稽查局的人已經進駐總公司五天了，正在查近三年的所有賬目。”

“林建國急得團團轉——昨天總部剛把他停職，辦公室都封了。”

我握著手機，心跳加速，但聲音依然平穩：“查到我經手的業務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茵姐似乎在斟酌措辭。

“查到了，但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茵姐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你經手的那幾筆業務，因為你有完整的原始憑證鏈，稽查局認定不屬於主觀逃稅，隻算管理疏漏。”

“但林建國經手的那些業務，因為憑證缺失，被定性為涉嫌偽造賬目。”

我沉默了兩秒，問了一句：“總部什麼意思？”

“總部連夜開會，決定把你請回去主持補證工作。”茵姐笑了，

“林建國已經被停職了，他的辦公室都封了。”

“周正正在寫檢討，總部對他在審計期間沒有發現問題非常不滿。”

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夕陽，深吸了一口氣。

“茵姐，幫我回總部一句話。”

“什麼話？”

我轉過身，看著辦公室裏正在加班整理賬目的兩個手下，嘴角微微上揚：

“不急，等我先把分公司的財務製度理順。至少在那裏，信任是做事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