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接下來的一周,周正每天都在財務部轉悠,翻憑證、問問題、查係統。
但他從來不找我,隻找我們部門的兩個新人,問的全是我經手的業務。
新人嚇得說話都哆嗦,生怕答錯一個字。
有人私下問我:“章哥,周正是不是在針對你?”
我笑了笑:“讓他查,查清楚了大家都安心。”
其實我心裏清楚,周正不是要查我的問題,他是想從我這兒撕開一個口子,然後往裏灌水。至於灌進去之後淹的是誰,他不在乎。
周五下午,林建國召集財務部全體開會。
會議剛開始,周正就拋出一份清單,上麵列了七筆“疑似異常”的支出,全部是我經手審批的。
“章遠,這七筆支出,金額從二十萬到八十萬不等。”
“支付對象都是同一家供應商,但我在工商係統裏查不到這家公司的任何信息。”
周正把清單推到我麵前,“你解釋一下。”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嗡嗡響。
我拿起清單掃了一眼,笑了:
“這家供應商是三年前簽的框架協議,專門做軟件定製開發。”
“工商信息查不到是因為它用的是海外主體,協議裏有注明。”
周正皺眉:“海外主體那合同呢給我看看。”
“合同原件在檔案室,編號CG-2020-089,你可以自己去調。”
我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調之前最好先問問林總,因為這份合同的最終審批人是他。”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林建國。
林建國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從紅到白,從白到青,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了兩下。
“這份合同我記得,是海外業務線的配套供應商,章遠說得沒錯。”
林建國清了清嗓子,“周正,你繼續查別的,這個沒問題。”
周正顯然沒料到我會把球踢回去,推了推眼鏡,沒再追著問。
但我注意到,林建國看我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上司看下屬的眼神,在盤算怎麼報複。
散會後,我在茶水間接水,林建國從身後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章遠,你今天是什麼意思?”
我轉過身,端著手裏的杯子:
“林總,我隻是陳述事實。”
“合同是您批的,我經手的每一筆賬都有據可查,我不覺得我說錯了什麼。”
林建國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想飛?”
“我隻是想把自己摘幹淨。”我直視著他,
“賬不是我自己做的,審批也不是我自己過的,審計問起來,我隻能如實回答。”
“如實回答”這四個字像一根刺,紮得林建國臉上的肉跳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
“章遠,你來公司五年了,我待你不薄吧。”
“有些事,不是你該管的,你就別管。周正待不了多久,等他走了,日子照樣過。”
這句話,等於是變相承認了公司的賬目有問題。
我沒有接話,端著杯子回了工位。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趁公司沒人,我把近兩年的財務數據全部導了出來,逐筆核對。
結果比我預想的還要嚴重。
林建國通過十幾筆“稅務籌劃”性質的調賬,將大約兩千萬的成本轉移到了海外關聯公司名下,從而降低了國內報表的稅負。
這些調賬的原始憑證要麼缺失,要麼是偽造的。
如果稅務稽查局來查,公司會被認定為主觀逃稅,不僅麵臨巨額罰款,相關責任人還要承擔刑事責任。
而我的名字,赫然出現在其中六筆調賬的經辦人一欄。
也就是說,一旦出事,我就是那個背鍋的。
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字,後背發涼。
原來林建國給我記過,不是因為我不懂事,而是因為我知道得太多了。
他要用記過的方式堵住我的嘴,讓我不敢再往下查。
可惜他算錯了一件事。
我不是那種被人打了左臉,還把右臉湊上去的人。
我把所有數據刻了兩張光盤,一張鎖在家裏的保險櫃,另一張放在銀行的私人保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