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裏換了張大飯桌,一共六把椅子。
爸爸一把,媽媽一把,弟弟和妹妹各一把。
剩下兩把,一把堆著弟弟的書包,一把坐著妹妹的玩偶熊。
沒有我的。
我把玩偶抱起來,剛想坐下,妹妹就哭了。
“那是貝貝的位置!”
媽媽立刻把玩偶搶回去,重新放到椅子上。
“你當姐姐的,跟她搶什麼?去廚房拿個塑料凳。”
塑料凳太矮。
我坐下後,桌沿正好擋住半張臉。
媽媽不停往弟弟妹妹碗裏夾菜,轉頭看見我,卻皺起眉:
“坐這麼低幹什麼?看著跟沒上桌一樣。”
第二天,我自己買了把折疊椅,放在飯桌旁。
晚上回來,椅子沒了。
爸爸正蹲在陽台給花鬆土,隨手拍了拍那把沾滿泥水的折疊椅。
“這椅子放桌邊太擠,我拿來墊花盆了。”
我說:“那是我買來吃飯坐的。”
爸爸抓起一把土填進花盆,滿不在乎地說:
“家裏又不是沒凳子,你隨便搬一個過來坐不就行了?”
我看著泡在臟水裏的椅腳,沒再說話。
也對。
書包有位置,玩偶有位置,連花盆都有位置。
隻有我不該上桌。
這頓飯,我不吃了。
這個不肯給我留座的家,我也不回了。
......
暑假到家那天,媽媽特別高興。
"快來看,換了張大飯桌!"
實木圓桌,六把椅子,客廳燈打下來,亮堂堂的。
我數了數。
爸爸一把,媽媽一把,弟弟一把,妹妹一把。
還剩兩把。
我剛想坐,發現一把上麵堆著弟弟的書包和課外習題。
另一把端端正正坐著妹妹的玩偶熊。
六把椅子,滿滿當當。
沒有我的。
可搬家前,媽媽在電話裏說過。
新桌子夠大,全家人終於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了。
我以為"全家人"裏也有我。
晚飯時,我把玩偶熊抱起來,剛要坐下。
妹妹筷子一摔,哇地哭了。
"那是貝貝的位置!姐姐你幹嘛搶貝貝的座位!"
媽媽立刻放下碗,一把將玩偶從我手裏奪走,重新擺回椅子上。
還特意替它整了整小圍兜。
"你當姐姐的,跟她搶什麼?去廚房拿個塑料凳。"
我站在原地沒動。
"家裏有六把椅子。"
"你弟的書包放哪兒?地上?"
媽媽白了我一眼。
"趕緊的,菜都涼了。"
我去廚房搬了塑料凳。
坐下去之後,桌沿剛好卡在我下巴,盤子和碗隻能看見邊。
媽媽一筷接一筷往弟弟碗裏夾排骨,又替妹妹把魚刺挑幹淨。
轉頭瞥見我,忽然皺起眉。
"你坐那麼低幹什麼?縮在那兒跟沒上桌一樣,看著多別扭。"
我沒吭聲。
是挺別扭的。
坐在一家人中間,卻隻能仰著頭看他們吃飯。
桌麵上的菜夠不著,遞筷子也礙手。
我好像不是坐在飯桌旁,而是蹲在桌腿底下撿剩的。
當晚我在網上下了單,買了把折疊椅。
高度正好齊桌麵,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我拆了包裝,擦幹淨,放在飯桌旁邊。
心裏甚至偷偷高興了一下。
以後吃飯,終於不用仰頭看人了。
晚上下班回來,椅子沒了。
我在陽台找到了它。
爸爸蹲在花盆旁鬆土,那把嶄新的折疊椅支在角落,四條腿上全是泥點子,椅麵上墊著一盆剛移栽的綠蘿。
我盯著那盆花看了三秒。
"爸,這是我買來吃飯坐的。"
爸爸頭也沒抬,拍了拍手上的土。
"放桌邊太擠了,你媽說礙事。正好陽台缺個墊花盆的,我就拿過來了。"
"那我坐什麼?"
他拿鏟子敲了敲花盆邊沿,滿不在乎地說:
"家裏又不是沒凳子,你隨便搬一個過來不就行了?"
隨便。
好像我在這個家,什麼都可以"隨便"。
我蹲下身,看著泡在臟水裏的椅腳。
新買的銀色鐵管上已經鏽出一道印子。
我沒再說話。
也對。
書包有椅子,玩偶有椅子,連一盆綠蘿都有專屬的位置。
隻有我不配上桌。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輔導員發來消息:
【賀黎世,海外聯合培養空出一個名額,封閉學習一年,中途不能回國。】
【你成績夠線,但後天就要出發,你考慮嗎?】
以前看到這種消息,我第一反應是拒絕。
怕離家太久,怕他們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
可現在我坐在陽台的臟水邊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我搶不過書包,搶不過玩偶,甚至搶不過一盆花。
不是因為我不夠重要。
是這個家從買桌子那天起,就沒打算給我留個位置。
這頓飯,我不吃了。
這個怎麼都擠不進去的家,我也不待了。
我擦幹椅腳上的泥水,把折疊椅靠回牆角。
然後打開手機,回複輔導員:
【老師,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