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我的舊傷發作了。
陰冷潮濕的冷宮裏,寒氣順著骨縫往裏鑽。
我蜷縮在沒有被褥的硬木板上,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囚衣。
痛,鑽心的痛。
當年為了替蕭玄擋下那一箭,毒素深入骨髓,每逢陰雨天便如萬蟻噬骨。
那時候,蕭玄會整夜整夜地抱著我,用他的體溫替我暖身子,紅著眼眶發誓:
“昭昭,朕若負你,便叫這江山易主,萬劫不複。”
現在的他,正抱著溫香軟玉在龍床上翻雲覆雨吧。
我咬著牙,硬生生熬過了漫長的一夜。
第二天清晨,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人生生踹開。
刺眼的陽光照進來,我下意識地眯起眼睛。
蕭玄陰沉著一張臉,大步跨進殿內。
他手裏死死捏著那份羊皮卷,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將它捏碎。
明月跟在他身後,眼底閃爍著幸災樂禍的光芒。
“沈昭!”
蕭玄猛地將降書砸在我的臉上。
羊皮卷粗糙的邊緣劃破了我的額角,鮮血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他雙目赤紅,像一頭發瘋的野獸盯著我:
“你竟敢私通敵國,偽造降書!你是不是瘋了!”
蕭玄的怒吼聲在狹小的冷宮裏回蕩。
我沒有去擦額頭上的血,隻是平靜地看著那份掉在地上的羊皮卷。
“偽造?”我冷笑一聲。
“玉璽的印鑒是真的,敵國新帝的親筆印信也是真的。”
“皇上若是不信,大可找禮部的人來驗。”
蕭玄的臉色鐵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怎麼可能沒驗過?就是因為知道是真的,他才會氣成這副模樣。
明月走上前,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妹妹,你怎麼能為了爭奪後位,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敵國皇帝怎麼可能指名道姓要你做皇後,還要割讓三座城池?”
“這分明是你為了逼皇上就範,故意和敵國勾結演的一出戲!”
她轉頭看向蕭玄,聲音嬌滴滴的:
“皇上,妹妹雖然有功,但這通敵叛國可是死罪啊。”
“若是傳到朝臣耳朵裏,隻怕連鎮國大將軍都要受牽連。”
蕭玄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被明月的話點醒了。
他看著我,眼神裏滿是失望和高高在上的施舍。
“沈昭,朕知道你心有不甘。”
他放緩了語氣,仿佛已經看穿了我所有幼稚的把戲。
“你氣朕封了明月為後,所以才想出這種下作的手段來逼朕妥協,對不對?”
他自以為是地笑了笑。
“你以為那北狄新帝是真的看上你了嗎?”
“他不過是想利用你來羞辱朕,羞辱我大梁國威!你真是天真!”
我看著他這副自以為是的嘴臉,覺得無比惡心。
“蕭玄,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
“這議和書上的條件,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你若是不答應,三日後敵國鐵騎就會踏破雁門關。”
“到時候,你這剛坐穩的皇位,怕是要保不住了。”
“賤人!”蕭玄徹底被激怒了,猛地一腳踹在我的心窩上。
我本就虛弱,這一腳直接將我踹得撞在牆上。
喉嚨一甜,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明月嚇得尖叫一聲,躲到了蕭玄身後。
“你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蕭玄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頭發,強迫我仰起頭。
“朕告訴你,大梁的江山是朕的!朕絕不會受你這種賤婦的要挾!”
他轉頭衝著門外大喊:“來人!拿筆墨來!”
兩個太監慌慌張張地端著筆墨紙硯跑進來。
蕭玄將毛筆塞進我的手裏,死死捏著我的手腕,將筆尖按在紙上。
“寫!立刻給北狄寫回信!”
“就說大梁絕不割地,更不會送一個妃子去和親!”
“如果他們敢出兵,朕就拿你的頭去祭旗!”
他的聲音裏透著瘋狂的偏執。
我死死攥著拳頭,任憑他怎麼用力,就是不肯握筆。
“我不寫。”我看著他憤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這江山是你自己要坐的,這爛攤子,你自己去收拾。”
“你找死!”蕭玄氣極反笑,一把奪過毛筆狠狠折斷。
“好,你不寫是吧?朕有的是辦法讓你寫!”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外麵正在下大雨。把她給朕拖出去,跪在院子裏!”
“沒有朕的旨意,誰也不許給她撐傘,不許給她一口水喝!”
“朕倒要看看,是她的骨頭硬,還是朕的規矩硬!”
太監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動。
畢竟我曾經是殺人不眨眼的鎮國將軍,餘威猶在。
“還愣著幹什麼?抗旨嗎!”蕭玄怒喝。
幾個太監嚇得渾身一哆嗦。
連忙撲上來架起我的胳膊,將我粗暴地拖出了殿外。
冰冷的秋雨像刀子一樣砸在我的身上。
我被按在泥濘的青磚上,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雨水混著額頭上的血水流進眼睛裏,刺痛無比。
蕭玄站在屋簷下,明月依偎在他懷裏,替他撐著一把明黃色的油紙傘。
“昭昭,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蕭玄看著雨中狼狽的我,語氣裏帶著施舍的憐憫。
“隻要你認錯,乖乖寫下回絕的信,朕還可以像以前一樣疼你。”
“你這滿身的傷,淋了雨可是會要命的。”
他以為,我還會像以前那樣,為了他的一句軟話就搖尾乞憐。
我抬起頭,透過重重雨幕看著他。
“蕭玄,你記住了。”我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你今天加注在我身上的每一分恥辱,我都會讓你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蕭玄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冥頑不靈!”他一把攬過明月的腰。
“我們走!讓她在這裏跪死!”
明月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毒笑。
院子裏隻剩下我一個人。
雨越下越大,寒氣順著膝蓋一點點蔓延至全身。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舊傷的疼痛像一萬根針在骨髓裏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