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頭七前一天晚上，我正在房間裏撕膠帶。

突然聽到客廳傳來說話聲。

媽媽的聲音："明天頭七，都去。"

哥哥問："她呢？"

安靜了幾秒。

我攥著膠帶，連呼吸都停了。

然後媽媽說："也去吧。怎麼說也是她爸。"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媽媽說帶我去。

媽媽讓我去送爸爸。

我激動得一整夜沒合眼。對著鏡子練了幾十遍"不笑"——膠帶貼了撕、撕了貼，臉上的皮都被扯紅了。

終於找到一個貼法，嘴角被拉平，看起來不像在笑了。

我翻出爸爸生前給我買的那條黑裙子，用手掌一遍遍把褶皺抹平。

這是爸爸走後，媽媽第一次主動說帶上我。

我覺得一切都在變好。

第二天一早，我貼好膠帶，穿好黑裙子，站在門口等。

哥哥先出來。

他看了我一眼，看到我臉上橫七豎八的膠帶。

皺了皺眉，然後說："你別去了。到了那兒又笑，讓爸走都走不安生。"

我拚命搖頭，指著自己的臉——意思是我貼了膠帶，我不會笑了。

哥哥沒理我，轉身去穿鞋。

媽媽拉著弟弟從臥室出來。

我看著她，眼睛裏全是懇求。

媽媽看了我一眼，看了我臉上那些膠帶一眼。

然後她移開目光，拉著弟弟出了門。

什麼都沒說。

門在我麵前關上了。

昨晚那句"也去吧"，像是我做的一場夢。

我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裏，臉上的膠帶被淚水泡得開始脫落。

嘴角又翹了起來。

我沒有留在家裏。

我拎著袋子下了樓，蹲在巷口等他們回來。

如果他們回來時能看我一眼，哪怕一眼，我就跟回去。

從早等到傍晚。

哥哥的車停在單元門口。

我站起來，想迎上去。

聽到他對媽媽說："回來了，歇歇吧。"

三個人的腳步聲從我身邊經過。

沒有人往巷口看一眼。

我又坐了回去。

天黑了。路燈亮起來照在我臉上。

夜越來越深。

我蹲在那裏，臉上掛著笑，眼淚一直流。

天蒙蒙亮的時候，遠處傳來腳步聲。

還有對講機的電流聲。

有人在說話。

一束手電筒的光照在我臉上。

有人在問我什麼。

我聽不太清。

臉上還是那個笑。

三天後。

媽媽終於推開了我的房門。

連著三天沒人做飯，垃圾桶滿了也沒人收拾，她以為我在賭氣。

直到第三天，她覺得不對了。

門推開。

床鋪疊得整整齊齊。衣櫃沒動。人不在。

打電話——關機。

她開始翻房間。

最後，在枕頭底下找到了那支被退回過兩次的錄音筆。

她猶豫了幾秒。

終於按下了播放鍵。

沒有笑聲。

全是哭。

"爸爸，我好想你，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我在笑。"

"媽媽，對不起，我控製不了這張臉。"

最後一段。頭七前一晚錄的。

聲音在發抖，但帶著小心翼翼的開心：

"媽媽今天說帶我去了，我好高興，我一定不笑，我貼了好多膠帶，爸你在天上保佑我別笑好不好，"

"如果這次還是控製不住，如果他們還是不要我了，那我就在外麵等，等他們來找我。"

"爸，我不會死的，我答應過你的。"

錄音斷了。

媽媽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哥哥衝進來，看到她的樣子，撿起錄音筆回放了幾秒。

他撥出報警電話，聲音在顫：

"我妹妹，失蹤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