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料訂了青山那家,你之前說想去的。"
韓楓站在公司樓下等我,手裏轉著車鑰匙,看起來心情不錯。
他大概覺得一頓飯就夠了。
三年來一直是這樣——每次我鬧,他就給一顆糖。
我跟著上了車,沒說話。
他打著火,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側臉輪廓在路燈下很好看。
我曾經很喜歡從這個角度看他。
現在隻覺得這張臉越來越陌生。
"今天提案過了,領導挺滿意。"他主動找話說,聲音輕鬆。
"嗯。"
"江眠那個PPT確實做得不錯,那丫頭別的不行,幹活還挺靠譜。"
我扭頭看窗外,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你能不能不在我麵前提她。"
他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我從車窗玻璃的倒影裏看到他的表情變了。
"沈棠,你夠了。"
"我隻是讓你別提她。"
"她是我同事,我怎麼不提?你這人就是這樣,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能扯到江眠身上。你累不累?"
我不說話了。
到了餐廳,是個安靜的日式小店。
韓楓點了我之前想吃的鰻魚飯和三文魚刺身,又給自己要了一壺清酒。
菜還沒上,他的手機響了。
屏幕亮著,來電顯示三個字:眠眠。
他看了我一眼,沒接,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你看,我沒接。"
像是在邀功。
手機又震了,一下,兩下,三下。
他終於受不了了,拿起來看了一眼。
"她說電腦打不開了,明天還有個文件要交。"
"那你去幫她。"
"我沒說要去。"
"你的表情已經說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下來,語氣控製得很勉強。
"沈棠,我今天是來給你過生日的,你能不能配合一點?"
配合。
過我自己的生日,需要我配合。
菜上來了,他給我夾了一塊鰻魚,笑著說"生日快樂"。
遲了二十七個小時的生日快樂。
我夾起那塊鰻魚,慢慢放進嘴裏,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又開始說公司的事,說新接了一個大項目,說領導有意讓他帶團隊。
說著說著,話題又繞回來了。
"到時候江眠應該也在我組裏,她做執行比較細心。"
筷子從我手裏滑下來,掉在碟子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他看著我,皺眉。
"怎麼了?"
"韓楓,你有沒有覺得你的生活裏,什麼都有她?"
他放下酒杯,終於露出了一點不耐煩之外的表情。
是茫然。
真實的、毫不做作的茫然。
他是真的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你說的這些都是工作,我能怎麼辦?"
"那淩晨兩點聊天是工作?她給你拍照發朋友圈是工作?你把我的事告訴她,讓她知道我扔了蛋糕,是工作?"
"她問我怎麼了我就說了兩句,至於嗎?"
"她的房間裏掛著你的海報。"
這句話出來,韓楓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心虛,是惱怒。
"誰給你看的?你翻我群聊記錄了?"
"別人發給我的。"
他用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沈棠,你在公司到處打聽我的事,你知不知道這很丟人?"
"丟人的不是我。"
"你的意思是我跟江眠有什麼?行,你說清楚,我跟她到底怎麼了?我們上過床了?還是我給她花錢了?你拿出證據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餐廳本來就安靜,隔壁桌的人已經在側目了。
我看著他因為憤怒而微微發紅的眼眶。
他生氣了。
不是因為被拆穿,是因為覺得我冤枉了他。
在他心裏,他和江眠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上床,沒有花錢,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越界。
所以他理直氣壯,所以他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可是韓楓,感情的背叛不一定需要身體。
當你把所有的耐心給了她,把所有的快樂分給了她,把我在你生活裏的位置一點一點讓給了她。
這已經是最深的背叛了。
"我說不過你。"我站起來,"賬你買單。"
"你又走?"
我沒回頭。
推開餐廳的門,外麵下起了小雨。
手機振動不停,韓楓連發了好幾條消息。
"每次都這樣,說不過就跑。"
"你想讓我怎麼做你倒是說清楚。"
"行了沈棠,回來把飯吃完。"
最後一條消息的時間是七點四十三分。
七點五十分,他沒有再發新的。
我點開朋友圈。
江眠七點四十五分更新了動態,是一張電腦藍屏的照片,配文:"電腦罷工了,在線等救命。"
下麵第一個評論,是韓楓。
"地址發我。"
時間,七點四十九分。
我給他打電話的最後一條消息是七點四十三分,他給江眠評論的時間是七點四十九分。
六分鐘。
他隻用了六分鐘,就從"哄我"切換到了"救她"。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餐廳門口的屋簷下,把三年來存在手機裏的聊天記錄往上翻。
我翻到了最開始的時候。
那時候他叫我"棠棠",會在下班路上給我拍晚霞,會在我加班時送宵夜到公司樓下。
翻到後來,"棠棠"變成"沈棠",晚霞變成已讀不回,宵夜變成"自己點外賣"。
而這一切轉變的時間節點,和江眠入職的時間,剛好重合。
雨水打在腳邊,濺濕了褲腳。
我退出聊天記錄,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聯係的號碼。
是我大學時最好的朋友蘇薇,她之前搬家的時候說過,她那有間空房可以借住。
電話接通,她的聲音永遠熱熱鬧鬧的。
"沈棠?你個死人多久沒聯係我了?"
"蘇薇,你那間空房還在嗎?"
"在啊,怎麼了?"
"我借住幾天。"
"跟你那位吵架了?"
"分手了。"
她沉默了兩秒,語氣一下子正經起來。
"地址我發你,多久都行。"
掛了電話,我攔了輛出租車回酒店取行李。
再回韓楓那個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屋裏黑著燈,他不在。
我開了燈,冰箱上貼著的合照、鞋櫃上那雙我的拖鞋、洗手台上的第二支牙刷、衣櫃裏那件他從來沒穿過的圍巾。
一件一件,全部收走。
浴室門後麵掛著兩條毛巾,他的是深藍色,我的是粉色。
我把粉色的疊好放進行李箱。
抽屜裏有一本相冊,是我做的,從戀愛第一天到第三年。
最後幾頁是空白的,我原本打算用今天生日的照片填上。
我把整本相冊放到桌上,沒有帶走。
廚房垃圾桶裏的蛋糕已經被清理了,但桶壁上還有奶油的痕跡。
他大概隻把蛋糕鏟出去了,沒有洗。
我蹲下來把垃圾桶刷幹淨,換了新的袋子。
最後檢查了一遍所有房間,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屬於我的東西。
打開門準備走的時候,電梯"叮"了一聲。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