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姐是個除了漂亮一無是處的花瓶。
她原本是和親隊伍裏進獻給公主的美婢。
半路遭遇劫匪,公主下落不明。
將軍為了交差,給她套上嫁衣推進了北狄王帳。
我是她親妹妹,頂著侍女的身份跟在她身邊。
靠著那張臉,日子混了三個月。
今日大閼氏設宴。有人笑道:"聽聞大晉公主精通騎射,明月閼氏可要一展身手?"
我姐眼睛亮了:"騎馬我會呀!小時候給東家放過馬——"
可汗擱下酒碗看她。
我跪在她身後,笑著接話:"公主殿下又說笑了。殿下在宮裏管禦馬苑叫'放馬',皇後娘娘為這個罵了殿下好多回呢。"
可汗捏了捏她的臉:"就你嘴貧。"
姐姐衝他傻樂,渾然不覺自己剛從鬼門關晃了一圈。
大閼氏端起茶盞,笑意盈盈。
"妹妹說起母後,倒讓我想起一樁事。"
她吹開茶沫,不緊不慢:"聽聞大晉月見公主之所以得此封號,是左肩天生一塊月牙胎記,皇後親自取的名。"
我姐下意識摸了摸肩膀。
可汗的臉沉下來。
彎刀出鞘,刀尖抵在我姐下巴上。
"你到底是誰。"
姐姐血色褪盡,嘴唇抖得說不出話,眼淚啪嗒砸在刀背上。
我膝蓋砸在地上,揚起臉,嗓子都喊劈了——
"大汗!大閼氏說的是假的!"
......
我撲到姐姐身側,一把扯開她左肩衣領。
一道月牙形的疤痕赫然印在鎖骨下方,粉紅微凸,像長了好幾個月的舊傷。
那是昨夜我拿燒紅的銀簪一筆一筆燙上去的。姐姐疼得把枕頭咬出了棉絮,愣是沒吭聲。
"大汗請看!胎記好端端在此!"
我轉頭直視大閼氏:"公主胎記乃皇家密辛,連宮中嬪妃都無從得知——敢問大閼氏消息從何而來?"
我重重磕了個頭:"奴婢鬥膽,大閼氏是否在大晉宮中安插了細作!"
可汗刀尖從姐姐下巴移開,目光落到大閼氏臉上。
"烏蘭,你說說。"
大閼氏臉上的笑裂了道縫,很快補上:"不過是使臣宴飲時隨口提起罷了,妹妹何必緊張。"
她擱下茶盞,歪了歪頭:"倒是大汗與公主同榻三月,竟不曾見過這胎記麼?"
帳裏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炸裂的聲響。
可汗確實沒見過。
姐姐每晚裹著中衣睡覺,肩上纏著紗帶,問就說怕冷。
我趕在可汗開口之前,伏地磕頭,聲音帶了哭腔。
"大汗恕罪......這是殿下的心事,奴婢本不該多嘴。"
我吸了吸鼻子,仰起臉來。
"殿下遠嫁前夜,皇後娘娘親手替殿下用脂粉遮了胎記,又囑咐日日以紗帶覆肩。"
"娘娘說——見了月牙就會想娘親,遮住了......殿下才不會夜夜哭。"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音。
姐姐聽見"想家",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是真的想家。
可汗看著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喉結動了動。
刀歸鞘。
"散了。"
大閼氏站起來,理了理袖口,笑容重新掛回臉上。
"妹妹既有胎記為證,想來明日校場騎射也不在話下。"
她看向可汗:"大汗覺得呢?"
可汗端起酒碗:"明日校場,朕也想瞧瞧。"
我扶著姐姐退出大帳。她整個人掛在我身上,腿軟得跟煮爛的麵條似的。
"完了完了,我連馬背都爬不上去......"
"回去再說。"
我架著她往回走,餘光掃向校場方向。
月光底下,大閼氏的兩個心腹正蹲在馬廄門口,手裏攥著一把黑乎乎的草料往食槽裏塞。
我收回目光。
她根本沒打算讓姐姐公平比試。
她要姐姐死在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