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手伸出來。”
我抓向阿滿的手腕。
柳青山比我更快。
蛇尾重重抽在我肩上,我撞翻供桌,後背砸在石階邊緣。
劇痛順著脊骨炸開。
“薑昭,你還敢動她!”
我吐出嘴裏的血。
“她手腕裏有東西。”
狐三娘擋住阿滿的手。
“胎記而已。”
“阿滿小時候就有,你忘了嗎?”
“她沒有。”
我記得很清楚。
妹妹手腕幹幹淨淨,唯一的印記,是骨鈴磨出的一圈淺紅。
阿滿拉下衣袖,遮住黑點。
“姐姐,我真的累了。”
“你是不是非得逼死我,才肯罷休?”
院門外的鑼鼓聲停了。
一名穿紅馬褂的媒婆探進頭來。
“新郎的轎子到了,怎麼還不上路?”
黃九爺扔給她一塊金子。
“再等一炷香。”
媒婆接住金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行,謝家說了,多久都等。”
阿滿聽見“謝家”兩個字,眼底閃過一絲急切。
很快。
快得像我看錯了。
她扶著白婆婆站起來。
“別讓謝沉久等。”
“姐姐不喜歡我,等我嫁出去,她也能清淨些。”
我擦掉嘴角的血。
“謝家祖上挖過萬人坑。”
“他家那座老宅下麵,壓著一口百鬼井。”
“你選誰不好,偏偏選謝家?”
阿滿神色不變。
“謝沉待我好。”
“我不在乎他家祖上做過什麼。”
柳青山冷聲道:
“這門親事是狐三娘親自牽的紅線,不會有問題。”
我看向狐三娘。
她不敢與我對視。
紅線管姻緣。
可妹妹命裏姻緣清淨,根本不該嫁進陰氣衝天的謝家。
除非這場婚禮求的從來不是姻緣。
我抓起地上的骨鈴,轉身往堂屋走。
白婆婆攔住我。
“你要幹什麼?”
“請師父出關。”
我師父薑九姑是上一任縫魂師。
她十年前自封在祖堂,臨封前留下一句話。
如果有一天,縫魂針認不出人,就用她留下的剝皮鼓驗。
鼓聲一響,人是人,鬼是鬼。
黃九爺臉色一變。
“九姑閉死關,你現在叫醒她,會要她的命。”
“她若知道有人借縫魂堂養邪物,會自己爬出來。”
我甩開白婆婆。
身後忽然傳來阿滿的哭聲。
“姐姐,你就是見不得我過得好!”
我停了一下。
她撲進狐三娘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時候她嫌我笨,不肯教我縫魂術。”
“現在我嫁得好,她又說夫家有問題。”
“她嘴上說疼我,可她為我做過什麼?”
我回頭看她。
“續魂燈裏燒的是我的壽命。”
阿滿一怔。
我指著四位家仙。
“你七歲那年,他們跪在門外求我救你。”
“我燒了十年陽壽,才把你從亂葬崗背回來。”
“你病了十八年,吃的是我的血,續的是我的命。”
“你問我為你做過什麼?”
院內安靜下來。
阿滿咬著嘴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狐三娘很快摟住她。
“她剛開魂門,神誌不清。”
“你跟她計較什麼?”
又是這樣。
阿滿說錯了,他們替她圓。
阿滿記錯了,他們說是丟魂留下的後遺症。
十八年裏,那些被我忽略的小裂縫,突然全冒了出來。
妹妹最怕蛇。
可她第一次見到柳青山,不但沒哭,還主動摸了他的鱗片。
妹妹吃花生會起紅疹。
可阿滿十三歲那年,一口氣吃了半碟花生酥。
那時白婆婆說,是她體質變好了。
不是變好了。
是殼子裏的人變了。
我剛走到祖堂門前,四道仙力從身後壓下。
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黃九爺按住我的肩。
“你今天哪兒都不能去。”
狐三娘已經將阿滿送上花轎。
“大喜的日子,見血不吉利。”
我掙紮著抬頭。
“你們到底在怕什麼?”
四人誰都沒回答。
轎簾落下前,阿滿隔著縫隙看了我一眼。
她沒有哭。
嘴角甚至往上彎了一下。
我心裏最後一點僥幸徹底沒了。
她在趕時間。
謝家的百鬼井,一定有她想要的東西。
我直接掰斷左手小指。
骨裂聲響起的瞬間,四位家仙全都愣住了。
縫魂師的骨可以傳信。
我把斷指按在祖堂門上。
“師父。”
“再不醒,你徒弟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祖堂內沉寂片刻。
下一秒,一隻幹枯的手穿透門板,抓住了我的手腕。
“哭什麼?”
“老娘還沒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