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狐三娘抬手封住院門。
黃九爺撒下銅錢,白婆婆點燃四盞魂燈,柳青山則以蛇血在地上畫出陣紋。
阿滿坐進陣眼。
她穿著大紅嫁衣,皮膚被燈火照得近乎透明。
“阿滿,忍一忍。”
狐三娘柔聲哄她。
“開魂門會有點疼。”
阿滿點點頭,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我身上。
“姐姐,你看清楚。”
“我不想再被你當成怪物。”
四道家仙本源同時鑽進她的眉心。
狐火照記憶。
黃氣辨生死。
白針驗骨血。
柳鱗鎮魂魄。
阿滿的魂魄被一點點拉出肉身。
純白,幹淨。
魂魄眉心,有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縫。
那是妹妹出生時被雷驚了魂,留下的胎傷。
狐三娘鬆了口氣。
“胎傷在,她就是阿滿。”
魂魄胸口還有一道月牙形的缺口。
那是妹妹五歲落水,被水鬼咬掉的一小塊魂。
黃九爺轉頭看我。
“這些事隻有我們知道。”
“邪物能裝得了臉,連舊傷也裝得了?”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魂相對得上。
骨齡對得上。
連妹妹七歲前的記憶,都一幕幕浮現在半空。
她偷吃我供桌上的桂花糖。
她尿床後把被子塞進我的櫃子。
她第一次見到狐三娘,嚇得鑽進我裙底,隻露出兩隻眼睛。
沒有一處不對。
陣法收攏,阿滿虛弱地倒進白婆婆懷裏。
狐三娘看我的眼神徹底冷了。
“看清楚了嗎?”
“還需要怎麼驗?”
我握住口袋裏的指骨。
骨鈴不再響了。
難道真是我認錯了?
可續魂燈不會平白熄滅。
指骨也不可能自己鑽進燈芯。
“我要用縫魂針,再驗一次。”
黃九爺瞬間擋住我。
“你有完沒完?”
“三堂會審都沒你這麼審的!”
阿滿卻輕輕拉住他。
“讓姐姐驗吧。”
“她不親手試一次,不會死心的。”
她坐直身體,朝我伸出手。
“姐姐,來吧。”
“隻是如果還驗不出問題,求你別再攔我出嫁。”
她越是坦然,四位家仙越心疼。
也顯得我越像個不講理的瘋子。
我抽出縫魂針。
銀針入指,牽出一根隻有縫魂師才能看見的命線。
我將自己的命線和她的纏在一起。
血親之間,命線同源。
若她真是阿滿,兩根線一定會打成同心結。
銀線一點點靠近。
纏繞。
收緊。
最後,結成了一個完整的結。
黃九爺冷笑。
“還想怎麼說?”
阿滿紅著眼問我:
“姐姐,這下能信了嗎?”
我看著那個同心結,喉嚨發緊。
四門照魂陣可以被騙。
舊傷可以偽造。
但縫魂術認的是血脈本源。
眼前的人,確實與我血脈相連。
我低頭看向掌中的指骨。
也許它不是妹妹的。
也許那個“滿”字,隻是我認錯了。
院外忽然響起一陣鑼鼓聲。
迎親隊已經到了門口。
村民隔著院牆大聲起哄。
“新娘子上轎嘍!”
“謝家少爺等急了!”
更遠處,不少受過阿滿恩惠的人跪在路邊。
“阿滿姑娘救過我兒子的命,求薑師傅別誤了她的吉時!”
“她這些年行善積德,老天都看著呢!”
“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可能是邪祟?”
阿滿救過很多人。
誰家孩子丟魂,她守一夜。
誰家老人將死,她送最後一程。
她在村裏比我更受歡迎。
如果她是假的,那這十八年的善意算什麼?
我收起縫魂針。
“還有最後一驗。”
四位家仙同時沉下臉。
“薑昭!”
我沒理他們,從供桌下取出一隻黑色瓦罐。
裏麵裝著妹妹出生時剪下的胎發。
頭發與指骨若屬於同一人,燒出的煙會纏在一起。
火苗舔上胎發。
指骨也開始發燙。
兩縷青煙同時升起。
卻沒有纏繞。
而是一前一後,全部鑽進了阿滿的身體。
我臉色驟變。
不是同源。
是認主。
這截指骨和胎發,都把她當成了主人。
阿滿扶著門框,輕輕笑了。
“姐姐。”
“現在,你總該信我了吧?”
我盯著她的手腕。
那裏的皮膚被青煙頂起,浮現出一個米粒大小的黑點。
黑點像一張嘴。
將兩縷青煙,吃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