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子駛入高檔小區,停在了我們家樓下。
推開門,家裏依然是一塵不染的模樣,
冰冷的黑白灰裝修風格,
就像這二十年來我所感受到的溫度。
“崔晚音!出來!”
媽媽連鞋都沒換,直接厲聲嗬斥,大步走向我的臥室。
猛的推開門,裏麵空無一人。
書桌上的法典還翻在幾天前的那一頁。
“她居然不在家?”
媽媽的臉色徹底鐵青了,拿出手機瘋狂撥打我的號碼。
無人接聽。
爸爸將公文包重重地摔在沙發上,冷哼一聲:
“肯定是跑到哪個同學家裏躲清閑去了。
她最近日記裏不是一直寫什麼胃痛加劇嗎?”
“裝病!”
“每次想逃避學習就用這招!”
聽到胃痛和裝病這幾個字,我的靈魂縮成一團,
巨大的悲哀和絕望瞬間將我淹沒。
原來在你們眼裏,我大把大把吐出的鮮血,
我痛到在地上打滾的日夜,
都隻是逃避學習的手段。
我的思緒被強行拉回了三個月前。
那時候,我的胃痛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
吃不下任何東西,連喝水都會嘔吐。
我拿著確診胃癌晚期的報告單,
站在醫院走廊裏,渾身發抖地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我想告訴她我好痛,我想求她抱抱我,哪怕一次就好。
可是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迎來的卻是鋪天蓋地的責罵。
“崔晚音,你知道我一分鐘的谘詢費是多少嗎?
你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告訴我你肚子疼?”
“我告訴你,就算你今天疼死在書桌上,
你也得把那本卷宗給我背完!別給我找借口!”
電話被毫不留情地掛斷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一點點暗下去,
就像我生命裏最後的一絲光亮,
也被他們親手掐滅。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也沒有回學校。
我一個人蜷縮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
胃裏的絞痛像是有成千上萬把刀子在同時翻攪。
我把嘴唇咬得血肉模糊,
手指深深摳進木地板的縫隙裏,
指甲全部外翻斷裂。
可是我沒有哭,也沒有喊。
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疼也是一種軟弱。
我就那樣硬生生地扛著,直到大口大口的黑血從嘴裏湧出來,
染紅了我胸前那件他們給我買的象征著理智的白色襯衫。
我死在了他們引以為傲的絕對理智裏。
而現在,我的屍體還躺在醫院太平間冰冷的鐵櫃裏,無人認領。
我飄在客廳中央,看著媽媽還在氣急敗壞地給我發著威脅短信:
【十分鐘內滾回來,否則以後你別想踏進這個家門一步。】
我慘然一笑。
媽,我這次,是真的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