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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一到，娘便帶著兩個婆子來到祠堂。

她將一套暗紅色嫁衣扔進竹籠。

衣裳不知是哪一年的舊物，裙擺已經發黑，袖口布滿黴斑，還散發著一股腐朽氣味。

“換上。”

“別讓全村人等你。”

我坐著沒動。

娘頓時怒了。

“都要嫁河神了，還擺什麼大小姐架子？”

她命人打開籠子。

兩個婆子將我死死按住，粗暴地扒去我的夾襖，強行套上那身濕冷的嫁衣。

混亂中，我發間的銀簪掉在地上。

娘眼睛一亮，立刻撿起來收進袖中。

“死人用不著這麼好的東西。”

“明珠戴著正合適。”

那支銀簪，是我認親回家那天，她親手替我戴上的。

那時她抱著我哭得肝腸寸斷，說我在外受了十六年苦，她往後一定會加倍補償。

可她的愧疚，隻維持到沈明珠第一次落淚。

沈明珠說我回來後，她便成了外人。

爹娘立刻將替我收拾好的房間重新給了她，讓我住進漏雨的柴房。

她摔碎娘最珍愛的玉鐲，反口說是我推她。

爹不問緣由，罰我跪了整整一夜。

她將我的冬衣扔進河裏，娘卻說她從小嬌養，讓我這個親姐姐多讓著她。

我不肯認下沒做過的事，他們便罵我毫無教養。

如今，沈明珠闖下滅村大禍。

他們還是選擇拿我的命替她填補。

娘見我盯著她，非但沒有心虛，反而理直氣壯。

“沈家讓你吃了兩年飽飯，你也該知足了。”

“再說，你命硬得很，未必會死。”

我輕輕笑了一聲。

“等水淹進沈家院子時，希望你還能這麼說。”

娘臉色一沉。

“堵住她的嘴！”

“抬走！”

破布塞進口中。

我連人帶籠被抬出祠堂，沿著泥濘山路送往黑水河。

山鼠拖著幼崽往高處逃。

狐狸成群越過山脊。

無數飛鳥頂著風雨離開巢穴，驚慌地飛向遠山。

沿途所有生靈都在逃命。

隻有青石村的村民敲鑼打鼓，滿臉喜色地跟在祭祀隊伍後麵。

他們等著看我被沉入河底。

我吐掉口中的破布，最後提醒了一句：

“離子時還有一個時辰。”

“現在往山上跑，你們或許還能活。”

村民們頓時哄笑出聲。

“死到臨頭還敢嚇唬人！”

“等河神收了你，洪水馬上就退了！”

“趕緊把她扔下去，免得耽誤吉時！”

我閉上眼睛。

生路已經送到他們麵前。

是他們自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