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患有逐漸喪失文字識別能力的腦部疾病。
起初是看不懂複雜試題,後來連手機消息、路牌和自己的名字也會變成沒有意義的符號。
開學那天,妹妹把一張紙推到我麵前。
她說,那是學校要求填寫的病情登記表。
紙上的字擠在一起,像一群黑色的蟲子。
我隻認得最後的簽名框。
媽媽催我快點。
“簽個字都磨蹭,你是不是又想耽誤你妹妹報到?”
我寫下自己的名字。
當晚,哥哥把行李放到我腳邊。
那張紙上寫的根本不是病情登記。
是我自願退學、自願搬走,並承諾永遠不再拖累家人的聲明。
他們讓我照著上麵的地址去找出租屋。
可我站在公交站前,看不懂任何一個站名。
三個月後,警察拿著尋人啟事問我:
“這是你嗎?”
我一筆一畫抄下照片旁邊的名字。
然後抬起頭問他:
“沈知意是誰?”
......
“沈知意是誰?”
警察愣了很久。
他指了指尋人啟事上的照片,又指向我。
“你看看,這張臉是不是和你一樣?”
我看得懂照片。
照片裏的女孩穿著校服,紮著高馬尾,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一個很淺的酒窩。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裏也有一個小小的凹陷。
可我還是搖頭。
“長得一樣,也不一定是同一個人。”
警察把聲音放輕。
“那你叫什麼?”
我張了張嘴。
舌尖滾過幾個模糊的音,卻怎麼都吐不出來。
我低頭看向手腕。
上麵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三個字。
那是我每天早上醒來,都要重新描一遍的東西。
可今天,它們也變成了歪歪扭扭的符號。
我能照著寫。
卻不知道該怎麼讀。
“我不知道。”
我把手腕遞給警察。
“但別人告訴我,這是我的名字。”
警察的眼圈忽然紅了。
他把尋人啟事翻過來。
背麵印著一個電話號碼。
“我打這個電話,可以嗎?”
我盯著那串數字。
好在數字還沒有從我的世界裏消失。
我認真數了兩遍。
號碼和我口袋裏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上一模一樣。
“這是我撿到你的那天,你一直攥在手裏的。”
警察把透明證物袋放在桌上。
紙條已經被雨泡爛了。
正麵隻剩下一串號碼。
背麵有一行被水暈開的字。
我看不懂。
可我認得自己的筆跡。
“這是我寫的嗎?”
“應該是。”
“寫了什麼?”
警察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張紙,聲音很低。
“如果我找不到回家的路,請打給媽媽。”
我的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媽媽。
我應該認識這個人。
可那個稱呼落進腦子裏,沒有臉,也沒有聲音。
隻剩下一大片空白。
警察問我,還記不記得離家前發生了什麼。
我閉上眼。
最先出現的,是一本攤開的課本。
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趴在紙上。
我認識其中每一個筆畫。
可它們連在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我正在被文字拋棄。
也是那一天,媽媽站在書桌前,把我的課本摔到了地上。
“沈知意,你裝夠了沒有?”
“你妹妹都能看懂的題,你說你看不懂?”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生了病,全家就得圍著你轉!”
我蹲下去撿課本。
指著一道我曾經做過無數遍的題,小聲問她:
“媽媽,這裏寫的是什麼?”
媽媽看著我,眼裏沒有心疼。
隻有厭煩。
“別叫我。”
“我沒有你這麼丟人的女兒。”
門口傳來一聲輕笑。
妹妹沈明珠抱著新書,靠在門框上。
“姐姐,你要是真讀不下去,就把上學的機會讓給我吧。”
“反正你去了學校,也看不懂。”
我把課本抱進懷裏。
“我隻是生病了。”
“醫生說,我還能寫。”
妹妹走過來,撿起掉在地上的筆。
她把筆塞進我手裏。
“會寫有什麼用?”
“你連自己寫的東西,都快看不懂了。”
她說完,在課本空白處寫下一個名字。
我一筆一畫,照著抄了一遍。
沈知意。
妹妹指著我寫下的三個字。
“這是誰?”
我握著筆,盯了很久。
直到那三個字變成一團毫無意義的黑線。
我抬起頭。
“我會寫這個名字。”
“可我不知道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