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生日那天,我突然打不通她的電話了。
我給爸爸打過去。
電話接通時,背景音很吵,像在飯店。
“她上個月換號了,你不知道?”
爸爸那邊有人催他喝酒。
他匆匆補了一句:
“換號那天,她當麵跟我說的。我們在外麵給她過生日,回頭我把新號碼發你。”
我等到晚上,他也沒發。
我又去問哥哥。
哥哥有些意外。
“媽微信單獨發我的,我以為你們都有。”
妹妹比他更意外。
“不可能吧?媽那天拿著我的手機,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存進去的。”
她停了一下。
“姐,她沒給你存嗎?”
我說不出話了。
爸爸是當麵告訴的。
哥哥是微信單獨發的。
妹妹是拿過手機親手存的。
換號那天,我明明也在家。
可全家人都有媽媽的新號碼。
隻有我沒有。
那天晚上,我在床邊坐了很久。
後來才發現,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初三那年,家裏換了門禁密碼。
哥哥前一天就收到了媽媽的短信。
我放學回來,在門外按了半個小時門鈴,才有人開門。
高一搬校區,媽媽給哥哥和妹妹各買了一個新書包。
開學那天,我背著洗得發白的舊書包走到校門口,看見他們背著一模一樣的新款,才知道家裏買過書包。
去年爸媽換車,白色換成了黑色。
我在小區門口攔了三輛白色轎車。
三輛都不是。
打電話問媽媽,她隻說了一句:
“啊,忘記告訴你了。”
每一次都是忘了。
可她從來沒有忘記哥哥。
也沒有忘記妹妹。
她忘記的,永遠隻有我。
我打開電腦,點開那封已經在郵箱裏躺了三天的項目錄取通知。
這是一個為期五年的海外觀測項目。
第一年全封閉,不能探親,個人通信也會受到限製。
導師勸我去。
他說整個研究組裏,隻有我的專業方向和數據經驗最合適。
我一直沒有答複。
不是舍不得這座城市。
隻是心裏還存著一點可笑的期待。
我以為家裏總會有一個人需要我留下。
可現在,我點下了“接受”。
緊急聯係人一欄,我沒有填任何人的名字。
郵件發出去不到十分鐘,項目負責人便打來了電話。
“林知夏,你確定參加?”
“確定。”
“項目周期五年,第一年屬於完全封閉期。出發以後,個人通信設備需要統一管理。”
“我知道。”
“家裏人同意嗎?”
我看著電腦屏幕。
緊急聯係人那一欄,空空蕩蕩。
“不需要他們同意。”
對麵沉默了兩秒。
“那你在下周一之前完成體檢。二十號統一出發。”
掛斷電話,我才發現家庭群裏多了九十九條消息。
爸爸發了媽媽吹蠟燭的視頻。
哥哥送了她一條項鏈。
妹妹訂了三層蛋糕。
最後是一張全家福。
爸爸、媽媽、哥哥、妹妹。
四個人靠得很近。
媽媽戴著生日帽,笑得眼睛都彎了。
照片下麵,她發了一句話:
“有你們三個,是媽媽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三個。
她生了三個孩子。
可在她數自己的福氣時,隻數出了兩個。
爸爸大概覺得照片哪裏不對,很快撤回,又重新發了一張。
這一次,照片旁邊多出了一隻手。
是服務員端菜時,不小心被拍進去的。
仍然沒有我。
哥哥在群裏發了紅包。
妹妹搶了。
爸爸搶了。
媽媽也搶了。
四個人熱熱鬧鬧地發著表情包。
沒有一個人發現,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
晚上十一點,爸爸終於想起答應我的事。
他發來一串號碼。
“這是你媽的新號,存一下。”
我還沒回複,他又發來一句:
“今天大家都挺高興,你沒來就算了,連句生日快樂都沒有,不太像話。”
我看著那句話,點開號碼,撥了過去。
媽媽很快接了。
“誰啊?”
我握著手機。
“媽,是我。”
那邊頓了一下。
“知夏?”
“嗯。”
我輕聲說:
“生日快樂。”
妹妹的笑聲從聽筒裏傳過來。
媽媽像是走遠了幾步。
“你怎麼現在才打?”
“今天全家人都在,就差你一個。”
“沒人告訴我地址。”
“這種事還用別人告訴?”
她語氣裏已經有了不耐煩。
“你不會自己問嗎?”
我沒有說話。
媽媽歎了口氣。
“算了,你從小就不喜歡參加家裏的事。”
最後,又成了我的錯。
“媽。”
“還有什麼事?”
“你剛才在群裏說,有我們三個,是你最大的福氣。”
她笑了一聲。
“就隨手發的一句話,你怎麼還挑起字眼了?”
“我哪裏數得那麼清楚?”
數不清。
卻剛好少數了我。
我掛斷電話,將那個新號碼存進通訊錄。
備注沒有寫“媽媽”。
我隻寫了三個字。
林女士。
距離出發,還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