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是通過那扇窗戶看到的。

黃黑色的濃煙從車間裏湧出。

三千萬的雲錦龍袍，在五千瓦強光燈下，從袖口開始碳化。

先是發黃，然後冒出黑煙。

最後，真絲纖維從中心向外迅速潰爛，卷曲，化成灰燼。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車間門被人踹開。

馬西莫第一個衝出來，白發被熏成了灰色，臉漲得通紅，用意大利語罵著臟話。

翻譯跟在後麵，嘴唇發白。

薛茂最後一個出來，西裝前襟上沾著一塊燒焦的布料。

而林菀兒，癱坐在車間門口的台階上，滿臉黑灰，頭發散亂。

她尿了褲子。

翻譯在一片混亂中跟馬西莫溝通，聲音都在抖。

馬西莫搶過翻譯的手機，對著電話咆哮了整整兩分鐘。

掛了電話，他一把揪住薛茂的領子，把他按在商務車的引擎蓋上。

翻譯磕磕巴巴地轉述。

“馬西莫先生說——你這個騙子，這件衣服用了工業膠水！你當我們是瞎子嗎！”

“品牌方將立即啟動全額違約索賠程序——合同金額三千萬，加上信譽損失賠償和大秀停擺損失，總計索賠三個億！”

“他還說，他會讓你在整個歐洲時尚圈社會性死亡！”

薛茂的身體在發抖，嘴唇慘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個億。

他這輩子都賺不到三個億。

整個工廠賣掉連個零頭都不夠。

馬西莫鬆開他，掏出手機，打給了品牌方的全球法務部。

翻譯實時轉述。

“已通知法務團隊準備跨境起訴——凍結工廠所有資產——同時向中國駐意大利使館通報該廠涉嫌商業欺詐——”

話沒說完，薛茂跪了下去。

他抱住馬西莫的腿，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掉。

“求求你了，給我一次機會，求求你了——”

馬西莫一腳把他甩開。

林菀兒也瘋了。

她爬不起來，蹲在地上發出不像人類的聲音。

車間裏那些徒弟們，一個個麵如死灰地擠在門口。

她們聽到了“三個億”和“凍結所有資產”。

這意味著工廠沒了，工資沒了，前途沒了。

有人開始哭，有人開始打電話，有人開始往廠門口溜。

樹倒猢猻散。

就在這團亂麻中，薛茂趴在地上，頭發亂糟糟。

他拚命轉動脖子，目光穿過人群，穿過焦煙，穿過那幾輛黑色商務車——

落在了最西邊角落的廢料倉庫上。

倉庫的鐵門從裏麵被推開一條縫。

我坐在門檻上，手裏拿著織了一半的毛線。

陽光打在我臉上，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薛茂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整個人僵在地上。

他終於想起來了。

一周前，化糞池旁的下水道裏，彌漫過一股刺鼻的化學甜味。

那天他路過時，我周沁就站在水房門口。

我什麼都沒說。

我什麼都知道。

我看著他們一步步走進深淵，看著三千萬的衣服變成灰燼，看著三個億的賠償砸到他頭上。

自始至終，一個字都沒提醒。

薛茂死死盯著我，眼珠布滿血絲。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

“周......周沁......你......”

（付費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