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媽媽去了派出所。
爸爸沒去。
澈寧今天有競賽,爸爸要在學校門口等著接他。
"你去就行了,我得盯著澈寧。"
"行,應該沒什麼大事。"
媽媽出門的時候換了件幹淨的襯衫,紮了頭發。
好像不是去派出所,是去開家長會。
我跟著她。
派出所在城南,坐公交四十分鐘。
她在車上刷了會兒手機,看的是澈寧學校的家長群,裏麵在討論競賽考場安排。
她回了兩條消息,帶了個加油的表情包。
到了派出所,前台讓她在接待室等。
一個年輕的民警端著文件夾進來了。
"您是關暮辰的母親?"
"對。"
"關女士,我先跟您說一下目前掌握的情況。"
民警翻開文件夾。
"三天前,一名六歲女孩獨自來到我們所裏,帶了幾顆糖果,說要替一個哥哥報案。"
"我們一開始以為是小孩鬧著玩。"
"但她描述得很詳細。"
"時間、地點、事發經過,包括您兒子的外貌特征。"
"我們調取了火車站的監控。"
民警把一張打印出來的監控截圖推到桌上。
畫麵很模糊,但能看見站台邊緣有兩個人影。
一個大一些的撲向一個小一些的,方向是鐵軌。
旁邊有散落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這是事發時的畫麵。時間是八天前下午兩點十七分。"
"監控顯示您兒子將女孩從站台邊緣拉回,但他本人被進站列車的車體擦撞,跌落站台。"
"隨後站務人員和旅客實施了緊急救助,十四分鐘後救護車到達,將傷者送往市第三人民醫院。"
媽媽盯著那張截圖,表情像是在辨認一個陌生人。
"這......看不太清,你確定是我兒子?"
"麵部特征經初步比對與學籍照片吻合。"
"但我們還需要您進一步確認。"
"那他人呢?在醫院?"
民警的表情變了一下。
很微小的變化。
嘴角往下壓了不到一毫米,眼神從公事公辦變成了某種遲疑。
"關女士,醫院的記錄顯示,傷者入院時處於重度昏迷狀態。"
"當時登記的聯係信息欄是空白的,沒有家屬到場簽字。"
"因為聯係不上家屬,醫院按照流程進行了緊急救治。"
"但由於顱腦損傷嚴重......"
他停了一下。
"傷者於入院後第二天淩晨,搶救無效。"
派出所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牆上的掛鐘走了三格。
媽媽坐在塑料椅子上沒動。
"什麼意思?"
"你再說一遍。"
"關女士,根據醫院提供的信息,我們有理由相信......您的兒子可能已經不在了。"
"這是醫院出具的死亡通知書副本。"
民警把一張紙放在桌上。
我看見了上麵的字。
名字那欄寫著:無名男性(約十五至十七歲)。
不是關暮辰。
是無名男性。
我死了八天,沒有名字。
"不可能。"
媽媽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反駁,像是在喃喃自語。
"他隻是磕了一下......"
"關女士,院方目前需要家屬前往辨認遺體並辦理相關手續。"
"因為超過了七十二小時,遺體已經被轉移至——"
"你等一下。"
媽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撐著桌麵。
"我兒子前兩天還......我讓他去坐火車......他隻是去他爺爺那兒......"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不是悲傷。
是某種我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
像是一麵牆上突然多了一道裂紋,但她還在拚命假裝牆是完好的。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那麼大個火車站,每天多少人。"
"你憑幾顆糖和一個小孩的話就認定是我兒子?"
"關女士,我們理解您的心情。"
"但正因為無法百分之百確認,才需要您親自前往辨認。"
"如果不是您的兒子,那自然是最好的結果。"
媽媽站在那裏。
日光燈照著她的臉,把每一條細紋都照得分明。
我站在她對麵。
這是八天來,我離她最近的一次。
比她推開我的那次還要近。
她推我那天,手掌按在我肩膀上的力道其實不大。
但我往後退了兩步,屁股撞到了餐桌角。
她沒注意到。
她從來不注意這些。
民警的對講機響了一聲,他低頭按了一下。
"關女士,我建議您現在就聯係家屬,一起去市第三人民醫院的太平間。"
太平間。
三個字。
媽媽的手機從口袋裏摸出來,屏幕亮著,還停在家長群的頁麵。
群裏最新一條消息是另一個家長發的:競賽第一場結束了,有沒有家長在門口的?
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抖了一下。
"我打個電話。"
她撥給爸爸。
響了三聲。
"喂?怎麼樣?沒什麼事吧?"
爸爸的聲音很輕鬆,身後有學校廣播的雜音。
媽媽張了張嘴。
"你......趕緊來一趟。"
"去哪?我在等澈寧呢,他第二場馬上開始......"
"來市三院。"
"三院?幹嘛?"
她的喉結動了一下。
"帶你去認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