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門鈴又響了。
爸爸正在給澈寧找校服外套,手裏翻著衣櫃,沒起身。
"誰啊這麼早?"
媽媽去開門,愣了兩秒。
小女孩又來了。
這次她手裏除了那顆橘子糖,還多了一個透明塑料袋,裏麵裝著五六顆花花綠綠的糖果。
沾著灰,有兩顆的包裝紙被踩扁過。
"我又去火車站撿了。"
她把塑料袋舉到媽媽麵前。
"這些都是那個哥哥的。"
媽媽的臉沉下來。
"小朋友,我昨天不是說了嗎?糖我們會轉告......"
"可是你們沒給他打電話。"
小女孩的聲音很脆,不是質問,是陳述。
"我在樓下等了一晚上,沒聽見你們打電話。"
我的心臟的位置,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等了一晚上。
一個幾歲的孩子,在樓下等了一晚上。
等一通不會響起的電話。
媽媽明顯不耐煩了。
"你一個小孩懂什麼?大人的事你別瞎操心。"
"我們家的事,用不著你來管。"
爸爸從客廳探頭看了一眼。
"怎麼還來了?她家大人到底在哪?"
"不知道。"媽媽回頭。
小女孩趁她轉頭的空檔,踮腳往屋裏看了看。
"哥哥是不是被你們關起來了?"
媽媽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
"你說什麼?"
"我媽說,有的大人不喜歡自己的小孩,就把小孩關起來。"
"胡說八道!"
媽媽的聲音拔高了。
"誰關他了?我們讓他去鄉下爺爺那裏,那是為他好!"
"他腦子有毛病,在家住不了,懂嗎?"
她說"腦子有毛病"的時候,像在說一件很自然的事。
就像說"今天下雨了"或者"牛奶過期了"。
我聽過很多次這種語氣。
每次有鄰居來串門,每次有親戚打電話來問,爸爸總會用一種輕描淡寫的口吻解釋。
"大的那個嘛,腦子小時候傷了,不太正常。"
"也不是瘋,就是傻,說什麼都聽不太懂。"
"跟他弟沒法比,一個天一個地。"
他們以為我聽不懂。
但我什麼都聽得懂。
變傻以後不是不懂了,是嘴巴和腦子之間那根線斷了。
我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我知道爸爸笑著跟鄰居叔叔解釋的時候,手背在身後擰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那是他心虛的小動作。
可他隻心虛了兩秒,然後把話題轉到澈寧的成績上去了。
"他弟弟就很爭氣,上學期拿了三好學生......"
小女孩站在門口沒走。
她不害怕媽媽的大嗓門。
她把塑料袋放在門口的地墊上,蹲下來,一顆一顆把糖擺好。
"這顆是橘子味的,這顆是草莓味的,這顆我不認識。"
"哥哥最喜歡哪個味道?"
媽媽看著她的動作,嘴角抽了一下。
"你到底跟我兒子什麼關係?誰讓你來的?"
"沒有人讓我來。"
小女孩抬起頭。
"哥哥把我從火車前麵拉走了。"
"很疼。"
"他摔在地上的時候,血從頭上流出來的。"
我飄在門框上方。
記憶被她的話撞開了一道口子。
我記得那一刻。
身體撲出去的時候根本沒想過會怎麼樣。
我隻看見那個小小的背影在往鐵軌方向跑,紙飛機被風卷著翻過站台邊緣。
書包帶子從肩上滑下來。
腳下踩到什麼東西打了個趔趄。
然後是劇烈的撞擊和滾燙的鐵皮味。
之後就是飄起來。
很輕。
輕到我以為是做夢。
"你說什麼?"
爸爸聽見了,從客廳走到門口。
"什麼血?什麼從頭上流出來?"
"真的。"
小女孩站起來,指了指自己的右太陽穴。
"這裏,流了好多。"
"地上都是紅色的,還有糖。"
爸爸和媽媽對視了一眼。
爸爸的表情不是震驚。
是懷疑。
"他本來就傻,撞了一下自己摔跤也正常。"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壓低了聲音,但我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澈寧在客廳喊了一聲。
"爸,外套還沒找到呢。"
爸爸轉身回去了。
"來了來了。"
媽媽看了小女孩最後一眼。
"回去吧,我兒子沒事,他皮實著呢。"
門關了。
地墊上那些糖被夾在門縫外麵。
小女孩蹲在門口,過了很久才站起來。
她把糖重新裝進塑料袋,小心翼翼地疊好袋口。
然後抱著它下了樓。
我跟在她後麵。
她走出單元門,在小區花壇邊坐下來。
太陽很大,照得她眯起眼睛。
她把塑料袋抱在懷裏,像抱一個很貴重的東西。
"哥哥,你在哪啊?"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圈紅了。
我就站在她麵前。
一步的距離。
我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