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媽媽的聊天記錄裏,全是"下次再說"。
因為七歲那年,媽媽的好友出了事故,留下一個同齡女孩小眠。
媽媽把她接回家,叫我讓著她,因為她沒有媽媽了。
我懂事地點了頭。
可這一讓,就是十一年。
小學,"媽,我考了第一名!能帶我去遊樂園嗎?"
"媽媽要去給小眠辦入學,下次再說吧。"
初中,"媽,我拿了省賽一等獎,你能抽半天陪我去領獎嗎?"
"明天要帶小眠看醫生,下次再說吧。"
高考出分,"媽......我考了700分,能幫我挑個學校嗎?"
"媽和小眠在北海道旅遊呢,先掛了啊,下次再說。"
我一直以為,等小眠長大了,媽媽就會轉過頭來看看我。
可她沒有。
我翻遍聊天記錄,整整一百條"下次再說",從小學排到高考,排滿了我的全部生活。
沒有一條真的有下次。
屏幕亮著,我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第一百條"下次再說"上。
那些被重視的渴望,終於在這一刻,散了。
我擦幹眼淚,安靜地在誌願表上填下一座最遠的城市。
不用再等下次了。
因為我不會再問了。
......
"盈夏,你幫小眠把這個行李箱搬上二樓。"
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一個嶄新的玫紅色行李箱立在門廊,上麵還掛著日本機場的免稅店袋子,鼓鼓囊囊。
林小眠窩在沙發上刷手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彎腰去拎那箱子,沉得手腕發酸。
"媽,這裏麵裝了什麼?"
"小眠在北海道買的紀念品,還有給你帶的一個冰箱貼。"媽媽從廚房探出頭,笑眯眯的,"怎麼樣,你妹妹還惦記著你呢。"
一個冰箱貼。
她們在北海道玩了十二天。我高考出分的那個晚上打電話過去,媽媽說先掛了。
回報是一個冰箱貼。
我把行李箱一階一階拖上去,箱輪磕在台階上發出悶響。
路過小眠的房間門口時,我看見她床頭櫃上擺著一排新的護膚品,包裝盒上印著日文。
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把手上還掛著前天晾幹忘收的校服。
把箱子放好,我回到自己房間,繼續翻那本誌願指南。
手機亮了一下。
是班主任發來的消息:洛盈夏,700分的成績非常優秀,你有想好報哪所學校嗎?家長有什麼意見?
我盯著"家長有什麼意見"這幾個字看了很久。
樓下傳來媽媽的笑聲:"小眠你看這張照片,你在雪地裏笑得多好看,媽給你洗出來掛牆上。"
"好呀媽媽,那你挑那張我穿和服的。"林小眠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撒嬌的尾音。
"行行行,都掛,都掛。"
我打字回複班主任:老師,我自己選,不用問家長。
發送。
然後翻到指南最後幾頁,找到了那所學校。
兩千一百公裏。坐火車要二十六個小時。
夠遠了。
晚飯時間,媽媽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蝦,全是林小眠愛吃的。
"小眠剛旅遊回來累了,多吃點補補。"媽媽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夾到小眠碗裏。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媽。"我開口。
"嗯?"
"我誌願填好了。"
媽媽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還有這回事。
"哦,填了什麼?"
"西......"
"媽媽媽媽,你快看這個。"林小眠突然把手機懟到媽媽麵前,"我在北海道認識的那個姐姐給我發消息了,她說下次去京都可以帶我。"
媽媽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真的呀?那多好,等放假媽帶你去。"
我筷子停在半空。
三秒,五秒,十秒。
沒有人轉回頭來問我填了什麼學校。
"......沒什麼。"我把那筷子青菜放進嘴裏。
飯後我洗碗。林小眠從來不洗碗,她說洗潔精傷手。
媽媽在客廳陪小眠看旅遊照片,笑聲一陣一陣傳進廚房。
我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碗架,擦幹手,上樓。
關上房門那一刻,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我打開手機,把誌願確認鍵按了下去。
係統提示:您已成功提交誌願。
我關掉頁麵。
無所謂了,反正不會有人問。
淩晨兩點,我聽見樓下媽媽的聲音。
"小眠,該睡了,明天媽帶你去做頭發。"
"好,媽媽晚安。"
"晚安寶貝。"
走廊裏的腳步聲經過我的房門,沒有停。
我躺在黑暗裏,手機屏幕上還留著那條班主任的新消息:好的,那老師就不聯係家長了。祝你前程似錦。
前程似錦。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有一塊淺淺的印子,是小學時我貼獎狀留下的膠帶痕跡。
後來獎狀被媽媽收進了儲藏室,說牆上貼東西不好看。
可林小眠畫的水彩畫,至今還掛在客廳。
我閉上眼睛。
不問了,不等了,不要了。